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顾明远死寂的心湖。
忘了的事情,还多着呢。
是啊,他忘了太多东西。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拍《大河》,忘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忘了那个在河边追逐光影的少年的梦想。他被名利、被虚荣、被赵鹏程的金钱、被沈婉清的冷漠、被苏眠的爱恨,一层层包裹起来,最终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爹……”顾明远开口,声音干涩,“他当年,也是这样抽烟的吧?”
“嗯。”老人点点头,“你爹抽了一辈子这旱烟。他说,这烟劲儿大,能压得住河上的湿气,也能让人记性变好。可惜啊,你没学着他。”
顾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烟袋锅,那粗糙的木质纹理,那残留的温度,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近,也感到一种锥心的刺痛。
“这河,”顾明远指着前方,声音低沉,“还是这么黄。”
“河嘛,向来是黄的。”老人说,“你以为它黄的是泥沙?它黄的是日子,是命。人活一辈子,就像这河水里的一粒沙,冲走了,就没了。可河还在,它不管你谁来了谁走了,它只管流。”
顾明远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
夕阳西下,将大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轮残阳的倒影投在河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碎成一片金红。河水翻滚着,咆哮着,那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永恒的、不容置疑的宣言。它见过王朝的更迭,见过英雄的崛起与陨落,见过无数像顾明远这样的凡人来了又走。它不在乎。
一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水面,吃力地扇动着,却依然坚持着飞行的姿态。
“那鸟……”顾明远喃喃道。
“鸻鹬。”老人说,“这河上的常客。飞得低,活得苦,但命硬。一年到头,就在这河滩上讨生活。你看它飞得不高,可它一直在飞。不像有些人,看着站得高,其实早就趴下了。”
顾明远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老人的话。
那水鸟,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飞得低,飞得累,但还在试图扇动翅膀。而那些他曾经羡慕的、站在高处的人,比如赵鹏程,比如某些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其实早已在精神上趴下了,成了一具具只会随波逐流的空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
“老人家,”顾明远抬起头,看着老船夫,“如果我……想重新学抽烟,还来得及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柴点燃,递给顾明远。
“只要你还喘气,就来得及。”
顾明远接过烟袋,再次放到嘴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呛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风中散开,融入了黄河边苍茫的暮色里。
他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河水,看着那奋力低飞的水鸟,看着身边这个像礁石一样的老人。
苏眠让他来黄河,或许不是让他来寻死的,而是让他来“认”的。
认出自己是谁,认出自己忘了什么,认出自己还剩下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渡口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天黑了,回吧。河上的风凉。”
顾明远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夜色中依然轰鸣的黄河。
“谢谢。”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朝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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