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镜子。他恨我,因为他恨镜子。”
“啪”的一声,顾明远猛地合上书,仿佛要隔绝那文字的锋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狠狠抛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张着鳃,却吸不进一口救命的空气。
镜子。
苏眠竟然把自己比作一面镜子。
多么精准、又多么恶毒的比喻!这比喻本身,就像一记精准的外科手术刀。
是的,她就是一面镜子。一面用最清晰、最无情的像素,照出他全部真相的镜子。
他所有的虚伪、怯懦、深藏的贪婪与自私,都在那镜面下无处遁形。
他之所以恨她入骨,之所以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并非因为她对他做过什么,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清晰地映照出了他自己。映照出了那个在名利场中周旋时,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的嘴脸;映照出了那个转身面对妻子时,只留下冰冷背影的躯壳;映照出了那个站在讲台上、在学生面前道貌岸然的伪善姿态;更映照出了那个在苏眠面前,既无法克制卑劣的占有欲,又懦弱得只想逃避的、分裂的灵魂。
他恨这面镜子,恨到了骨髓里。因为它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他精心构建的一切伪装都化为齑粉,连一丝阴影都无法藏匿。
他整个人颓然陷进椅背,力气仿佛被抽空。桌上台灯的光晕在他涣散的视线中晃动、晕染,渐渐幻化成苏眠那张总是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她写下这些判决般的字句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积压已久的恨意?是扭曲变质的爱?还是如同解剖一只实验青蛙般,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科学探究的漠然?
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他重新打开了书。这一次,他不再逃避,不再跳过任何一个可能与他相关的段落。他像一个终于决心面对终极审判的信徒,开始阅读这本专属于他的“圣经”,尽管这圣经的每一页,记载的全是他的罪。
他读到,桑桑(那个以苏眠为原型的角色)如何像个幽灵般,观察着陆远(他)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如何用简洁的笔触,记录下他酒后的失态与言语;又如何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在片场对工作人员无能狂怒时的腔调与神态。她像一个最高明的间谍,耐心地潜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情绪波动的缝隙里,冷静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情报”。
这些零散的碎片,最终被她用文字的力量熔铸、锻打,汇成了这部名为《倦鸟知返》的致命武器。
而书中的陆远,结局并未迎来戏剧性的救赎,也未彻底滑向堕落的深渊,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可悲的、虚无的停滞。他在片场机械地重复着导演的动作,在家里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社会上继续扮演着那个光鲜的“顾导”角色。
他变成了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一具还能行走、呼吸、却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
这不就是眼下最真实的自己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苏眠不仅仅是在记录过去,她更像一个冷酷的先知,预言了他必将走向的未来。或者说,正是这本书的存在本身,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亲手塑造并推动他走向了这个未来。
从读到它的那一刻起,那个由虚伪和逃避构建的、看似安稳的过去,便已轰然倒塌,再也回不去了。
他带着最后一丝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复杂心情,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正文,在此戛然而止。
后面附着的是后记。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他心头一紧——这篇后记的大部分内容,被一团浓重、粗暴的黑色墨迹彻底覆盖了。那墨迹像是用最粗的记号笔,带着某种愤怒或决绝,狠狠地、反复地划过纸面,不惜力透纸背,誓要将下面的文字完全抹杀。
这种野蛮的“审查”痕迹,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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