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爆发出一阵低语。
“技术上,它们都是真实的影像。但叙事上,我已经篡改了事实。”顾明远缓缓说道,“我再问你们,如果我把老农牵驴的画面,剪接到一段关于‘贫困山区人民生活改善’的报道里,观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看,驴都有了,生活变好了。但如果我把它剪接到一段关于‘生态环境破坏’的调查里,结论就变成了:过度放牧,生态恶化。影像本身没有变,变的,是剪辑者的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所以,真实,从来不只是镜头里的内容。真实,是选择,是剪辑,是语境,甚至是权力。作为创作者,你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摄像机,更是***术刀。你们在解剖世界的同时,也在解剖自己的良心。”
他放出第三段视频。
画面很安静,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汪水。
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
“这一段,是我昨天晚上剪辑的。”顾明远说,“你们觉得,它真实吗?”
这一次,台下沉默了许久。一个大胆的男生举手:“顾导,我觉得……这取决于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很好。”顾明远点头,“但如果我们跳出‘我想告诉你们什么’这个框架呢?如果我们只看画面本身。小女孩,溪水,蓝天。很美,很纯净。但如果我告诉你,这条溪水已经被上游的化工厂污染,重金属超标百倍;如果这个小女孩其实是在哭泣,因为她家的田地都被征用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溪边玩耍。而我只截取了她捧水这个‘美好’的瞬间。那么,这个画面,是谎言,还是真实?”
他摘下眼镜,再次擦拭。
手指微微颤抖。
台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都沉浸在“真实与谎言”的哲学思辨里。
只有顾明远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讲课,他是在审判自己。
那条被污染的溪水,就是他此刻的心境。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就是被他亲手埋葬的职业操守。而他,就是那个选取“美好瞬间”的剪辑者。
“你们看不出来,是因为你们愿意相信我。”顾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语的苍凉,“你们相信‘顾明远’这三个字,相信我镜头里的世界。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当信任变成盲从,真实便死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议论纷纷地离开。
顾明远坐在讲台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艺术的敬畏。他们缺什么?缺时间吗?不。他想起昨晚庆功宴上那个女记者的问题。他当时笑着说“缺时间”,那是敷衍,是给成年人世界的面子。但现在,看着这些孩子,他心里有了真实的答案。
他们缺的不是时间,是胆量。
胆量去质疑,胆量去对抗,胆量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胆量去直面血淋淋的真实。
而我,顾明远,曾经有过这样的胆量,却在岁月的消磨和利益的诱惑下,亲手将它丢弃了。
我和他们一样,甚至不如他们。因为他们至少还拥有无知的天真,而我,是清醒地堕落。
“顾老师。”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是刘教授。刘教授是学校影视学院的院长,也是顾明远的老熟人。六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肚子微微隆起,一副典型的学者派头。
“老顾啊,讲得不错,深刻。”刘教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现在的年轻人,就得听点这种扎心的东西,不然都飘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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