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屏幕上是女儿顾念的头像——一个在国外留学时拍的背影,背着画板,站在金色的麦田里,充满了希望和未知。
微信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多发来的。
“爸,恭喜你得奖。我论文通过了。”
后面,是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顾明远看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恭喜。
多么官方,多么客气。就像媒体通稿里的套话。
这不是女儿对父亲说的话,这是一个粉丝对偶像的祝贺。
那个句号,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个句号,终结了所有亲昵的可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他打字。
“好,爸爸……”
打了又删。
“念儿,爸爸……”
又删掉。
“谢谢你,念……”
再删掉。
他想告诉她,爸爸很想她。想告诉她,爸爸今晚很难过。想告诉她,那个奖杯其实轻如鸿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能打出。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五十岁的失败者,在面对自己唯一的血脉时,竟然连一句完整的关怀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最终只打出了一个字:
“好。”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瞬间,那个代表已读的“√”变成了两个,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女儿的世界里,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而他的世界里,这一页才刚刚开始。
他扔开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却再也没有了熟悉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外,那堵影壁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那些干瘪的藤条相互纠缠,扭曲盘结,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远远望去,像一幅用浓墨泼就的骷髅画,张牙舞爪,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脆弱与荒诞。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回着今晚的一幕幕: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沈婉清冷漠的双眼,赵鹏程拍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恐惧的,并不是信封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证据,是死的。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他恐惧的是拍照的人。
是谁,能在那样的场合,拍下那样的照片?
是谁,能不动声色地将这把刀递到赵鹏程手里?
这个人,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幽灵,目睹了他所有的狼狈,记录了他所有的破绽,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个人,比赵鹏程更可怕。
赵鹏程是明面上的豺狼,而这个拍照的人,是暗地里的毒蛇。
他想起几天前,在剪辑室里看那段素材。那是《大河》里一个关于老船工的特写镜头。
他为了增强戏剧冲突,指示剪辑师把老船工在夏天说的话,剪到了冬天的画面上。
那天他走出剪辑室,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回头,走廊空无一人。当时他只当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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