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愧的泪,是面对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时,灵魂发出的哀鸣。
老周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老树,任凭风雨吹打。
过了许久,老周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再一次递到顾明远面前。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这里面,是所有你剪掉的东西。我按时间线排好了。从你第一部学生作业,那个晃得人头晕的《胡同里的早晨》,到《大河》,再到最近那个《大国工匠》的废片。都在里面。”
顾明远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U盘。
金属的,冰凉,沉重。和他三天前收到的那把钥匙,有着相同的质感。但这把“钥匙”,开启的不是某个神秘的仓库,而是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是他早已不敢直视的良心。
“你看看,”老周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出你自己。那个在黄河边,对着镜头说‘我要拍一部让中国人记住一百年的纪录片’的顾明远,还在不在。”
顾明远紧紧攥着U盘,指节泛白。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桌子前,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已经泛黄。他插上U盘,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开始的信号。
他点开那个唯一的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视频文件,命名规则统一而残酷:日期-项目-剪掉原因。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颤抖着,迟迟不敢点下。
最终,他闭了闭眼,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文件。
文件名:《黄河-2009-FirstShot》。
画面亮起。
没有预想中的高清画质,只有DV拍摄的、带着明显噪点的、晃动的画面。镜头对准了那条浊浪滔天的黄河。风声呼啸,盖过了一切。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八岁的顾明远。
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高原红和风霜的痕迹。他站在黄河边,背后是苍茫的天地和奔腾的河水。他对着镜头,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喊着什么。
风声太大,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
但顾明远还是听清了。
那个年轻的、充满激情的、带着一丝莽撞的声音,穿越了十年的时光,穿透了仓库里潮湿的空气,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我要拍一部纪录片!拍一部让中国人记住一百年的纪录片!我要拍这片土地上的痛,拍这些普通人的泪!我要做一条河,一条永远奔流、永不回头的河!”
视频里的年轻人,喊完这句话,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毫无保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明亮的眼睛里,折射出希望的光。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顾明远盯着屏幕。
盯着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偏移了几分,久到投影仪的嗡嗡声都变得遥远,久到仓库里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飞舞。
那个年轻人是谁?
是他吗?
那个曾经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顾明远,在哪里?
是被这十年的名利、应酬、妥协、算计,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吗?
还是被他自己,亲手,一刀一刀地,杀死了吗?
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一只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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