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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的四十多天,是苏春棠二十八年里,最像人的四十多天。
白天,她是苏市长。开会,调研,批示,滴水不漏。晚上九点以后,宿舍的灯一关,台灯拧亮,她就成了“等雨停”。
他们聊的,全是旧事。旧事是安全的。旧事里的两个人,是干净的。
龙青九讲:那年他走的那夜,在村口那条河边的草垛里蹲到半夜,就为了看她屋的灯熄。苏春棠讲:她留着他编的蚱蜢,留到碎成渣,渣都舍不得丢。龙青九讲:他发达那几年,每次签下大单,头一个念头都是“春棠要是看到就好了”。苏春棠讲:她的儿子,名字里带一个“思”字。
“思啥子?”龙青九问。
屏幕上,她删删改改,最后打:“思念的思。思远,赵思远。他爸姓赵。”
“哦。”那头过了一会儿,“好名字。”
她盯着“好名字”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这个憨包,他一辈子都不会懂,“思远”的“远”,是他。
他们都避开的事,也越来越多,越避越明显。她避开了歌舞厅、山西、三个死男人、腰上这条蛇;他避开了顾三娘、贺梅妮、马占奎、十一亿。聊到后来,两个人都觉出来了:这块屏幕,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干净到,照出来的人,不像是自己。
三月初的一天夜里,龙青九打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四十天,憋得每天五公里都跑得心不在焉:
“春棠,我们见一面嘛。”
发送。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心脏擂鼓一样,盯着屏幕。
资州那头,苏春棠看着这行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涌到了脸上。
见一面。
她幻想过这四个字,二十八年。她幻想过他推开门的场景,幻想过在竹林,在河边,在海棠峰。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指尖,触到了抽屉的边。
抽屉里,红布包旁边,隔着一层板,是公文包。公文包夹层里,有一颗米白色的塑料扣。独耳男人的“两清”,两个月的期限,她至今没有想出“了法”。那颗扣子,是一颗雷,拴在她的命上。
她要是去见他——
见了面,就不是屏幕了。屏幕上,她是“等雨停”,是四宝村出来的、在外头讨生活的春棠。见了面,她是苏市长。
然后呢?他问她这些年咋个过来的,她答啥子?
答歌舞厅?答三个死男人的抚恤金?答师文鸣、闻领导、腰上这条蛇、艳照门?
还是答——青九,我身上背着一条人命,此刻还有人拿着我的罪证,勒索我一百万,说不定下个月,我就是阶下囚?
挨他一分,就是害他一分。
她现在是什么?她是一个火药库。他是什么?他是一个干干净净、刚刚从废墟里爬起来、在城中村画图纸、一个月挣五六千的男人。她抱上去,炸的,是他。
苏春棠坐在台灯底下,手放在键盘上,放了足足半个小时。
屏幕那头,龙青九等了半个小时。他不敢催,就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亮了,灭了;亮了,又灭了。
最后,来了一行字:
“青九,你让我想两天。”
“好。”他回,“不急。我等你。”
那两天,苏春棠没有睡一个整觉。
第一天,她把见面的场景,排练了一百遍。在哪见?资州不行,成都也不行,得找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穿啥子?素一点,把她这些年的官气洗掉。说啥子?先报喜,后……后报啥子?
排练到第九十九遍,她在镜子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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