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眼角的纹路用再贵的粉也盖不住了。眼神呢?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批过文件,布过局,看过死人,装过笑,藏过刀。
那双眼睛,不是黄桷树下那个姑娘的眼睛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批的一份文件:一个矿老板行贿的案子,牵涉到市里两个干部。她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签字的时候她还在想,晚上跟青九聊啥子。
一个人,白天签字抓人,晚上跟人谈蚱蜢和草垛。
她不配。
这两个字,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不是他不配——他不配啥子?他守了她二十八年,栽了二十几棵海棠树。是她不配。她这一身,从皮到骨头,都浸过了脏水。她站到那个干干净净的男人面前,是对他的糟蹋。
第二天夜里,独耳男人的短信来了。
没有称呼,没有废话,一张照片:两颗米白色的塑料扣,摆在报纸上——当天的报纸。
意思明明白白:时间到了。下一茬,长出来了。
苏春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决定。
第三天夜里,她上了QQ。
龙青九的头像亮着——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天,他天天守在电脑前,把那台二手电脑的键盘,敲出了汗。
她打字:
“青九,见面前,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要是,我跟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你咋个办?”
那头,回得很快:“人都要变的。我跟你记忆里的龙青九,也不一样了。见了面,慢慢认。”
苏春棠看着这句话,眼泪流下来。
她打字:“要是我做过一些事……让你听了,会后悔认得我的事呢?”
这次,那头停了很久。然后:
“春棠,我也做过一些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那年把你弄丢了。其他的,都好说。”
好说。
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正因为他说“都好说”,她才更不能去。他会原谅她。他就是那种憨包,她把天捅个窟窿,他都会说“都好说”。可是原谅之后呢?他的原谅,会变成他的十字架——他要背着她的蛇,她的债,她的扣子,她的火药库,过完下半辈子。
她爱他。所以不能让他背。
她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凿自己的骨头:
“青九,我想了两天。我们,还是不见了。”
“我们都变了,回不去了。”
发送。
屏幕那头,长久的,死一样的沉默。
她盯着屏幕,盯着,眼泪砸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她晓得这几秒钟,他在那头是咋个过的——她晓得,所以她更疼。
终于,来了一行字。一个字。
“好。”
又过了很久,又来了一行:
“春棠,你保重。要是哪天真想见了——海棠峰东坡,我在。”
然后,那个头像,灰了。
苏春棠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着最后那句话——“海棠峰东坡,我在”——忽然伏在键盘上,嚎啕大哭。
哭完了,她直起身,抹干眼泪,点开好友列表,找到“海棠旧梦”,右键。
删除好友。
确定。
屏幕上跳出提示的时候,她的手,悬在鼠标上,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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