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打字打出来的。
她注册了一个新号。网名,她想了很久,填了三个字:
等雨停。
申请入群,验证消息:四宝村苏家的,在外多年。
通过了。
群里很热闹,也很无聊。
哪家娃儿结婚了,哪个在广东打工,哪个的娃儿考上了大学。表情包满天飞,语音一条接一条。苏春棠潜水,一句话不说,就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姓氏,一条一条往上滚。
苏家的二伯。雷家坝的谁谁。李家沟口新修的桥。
看了半个月,她发现一个怪人。
群里近百多人,个个话多,独独有一个号,从来不说闲话。只在两种时候冒头:一,有人问起村里哪个老人身体咋样了,他答得清清楚楚;二,有人发个四宝村的老照片,他会出来,认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叫得出名字,叫完,发一朵花。
那个号的网名,四个字:
海棠旧梦。
苏春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海棠。四宝村。海棠峰。
天底下会用这四个字的四宝村人,有几个?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她点开那个号的资料:性别男,年龄46,地区填的四川成都。签名档,一句话:
“种树的。”
种树的。四十六岁。成都。
她对自己说:不可能。天底下巧事没有这样巧法。海棠旧梦——说不定人家屋头有棵海棠树,说不定人家看过啥子书。龙青九那个憨包,会打字?会用QQ?
可她的手,不听她的。
那天夜里,她在那个号的主页上,进了,退,退了,进。进进出出,到后半夜。
最后,她做了一件她当市长以来,最不像市长的事。
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剩下六个字:
“你也喜欢海棠?”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上床,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她一天没开电脑。不敢开。常务会上,她三次走神。散会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跟自己说:苏春棠,你四十五了,你是一市之长,你腰上有蛇,包里有扣,你——
她还是开了电脑。
小企鹅在闪。
海棠旧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附言,只有一句话,短短的一句话:
“喜欢。栽了二十几棵了,在海棠峰东坡。”
苏春棠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资州的冬天,阴冷。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不,不是冷,是烫。是那块冻了二十七八年的冰,被这行字,烫出了一道缝。
海棠峰东坡。栽了二十几棵。
天底下,只有一个男人,会在海棠峰的东坡上,栽海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
她捂住嘴,怕隔壁听见。一市之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只闪动的小企鹅,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哭够了,她擦干脸,点开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
她坐在那儿,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啥子?
打“你是哪个”?太蠢。
打“我是春棠”?她不敢。她是市长,她腰上有蛇,她包里有一颗随时会炸的扣子,她刚付了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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