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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扣子,苏春棠记了二十多年。
一九八一年,李家沟,雨夜。她把雷老虎送下沟,回到屋里脱湿衣裳的时候才发现——右边袖口上那颗塑料扣,没了。米白色,四眼,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尸首在沟底被发现。周大奎掰开死人右手,掌心里攥着一颗扣子。
粗陶的。褐色。油腻腻的。
是雷老虎自己衣裳上的——胸口那儿缺了一颗,线茬都对得上。
看热闹的人散了句“喝醉了乱抓,把自己扣子扯脱了噻”,就过去了。只有她,坐在泥地里,从头凉到脚底板:她推他的时候,双手抵的是他的肩膀,他前身的扣子好端端的,咋个会脱?咋个会攥进他自己手心里?
除非,她走后,有人立时下了那条沟——趁着死人还没凉透、还没僵硬,掰开他的手,取走了她的扣子,又从死人自己衣襟上扯下一颗,塞进那只手心。
那个人,拿走了她的罪证,留下的不是遮掩——是传话:我看见了。你的命,在我手里。
二十多年。她排查过身边每一个可能的人,一个一个排除,最后剩下几个字:“想不出来,不知是谁”。她把这个谜,连同那颗不知在谁手里的扣子,一起压进了命运的最底层。她跟自己说:那个人要图啥子,早来了;二十多年不来,就是不来了。也许那个人意外死了。
她错了。那个人不是不来,而是在等她爬,她爬得越高,那颗扣子越值钱。
星期三,下午,常务会散会。
秘书递进来一张条子,脸色有点怪:“苏市长,门卫室说,有个人,指名要见你。没得预约,本来要打发走,他让把这个带进来,说……你看了这个,自然要见他。”
条子底下,压着一颗扣子。
塑料的,米白色,四眼。
苏春棠看见那颗扣子的第一眼,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退了。空调声,楼下的车声,秘书的呼吸声,全退了,退得很远很远。她耳朵里,只剩下二十多年前的那场雨声。
沙——沙——李家沟的雨。
她听见自己说:“让他上来。”
“苏市长,要不要——”
“让他上来。”她把扣子收进手心,攥住,“你出去。半个小时,任何人不许进来。电话不接。”
秘书出去了。门关上。
苏春棠坐在办公桌后头,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扣子。二十多年了,这颗扣子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了。跟着它一起来的,是那个“想不出来”的人。
二十多年悬在头顶的刀,今天,落下来了。
奇怪的是,等它真的落下来,她的心反而定了。债这个东西,没到期的时候最吓人;到期了,就是一句话:还,还是不还。
她拉开抽屉,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日期。
然后,等。
门开了。一个五十好几的男人,缩着肩,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油腻的夹克,黑红的脸膛,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先把这间办公室扫了一圈——真皮沙发,大班台,墙上的字——咂了咂嘴,像在估价。
然后,他朝她笑,露出焦黄的牙。
“苏市长。”他说,“认得我不?”苏春棠看着他。这张脸,她搜遍了记忆,陌生。这只耳朵,她不陌生——右耳缺了半只,缺口圆圆的。二十多年前她嫁进雷家那天,门口就站着这么个男人,不笑不闹,拿掂量东西的眼神掂量她,旁边人说,他叫雷二狗,你男人的远房堂弟,不成器的东西。
她认得他。她偏不认。
“不认得。”她说,“你手里那颗扣子,我倒认得。”
“嘿嘿。”男人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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