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马占奎那一次,他还能对自己说:是他们先动的手,我是回敬。这一回呢?一个讨要自己血汗钱的包工头,三十几个拿不到工钱的工人——他龙青九,当年就是从这样的人堆里头爬出来的。他挑砖的时候,也被拖过工钱,也想过去堵人家的门。
现在,他是门里头的那个人了。
他现在,就是他当年想堵的那种门。
最后说女人。
贺梅妮不知道——也许知道,装不知道——结婚这些年,外头那些“菩萨”之前,他还有过别的女人。
不是售楼部那种“幕布”。是真刀真枪的。酒局上认识的,生意伙伴送的,自己贴上来的。那几年他人到中年,钱大把,权大把,深夜应酬完,酒店房间常年留着,来去的面孔,他有的记得,有的记不得。
有两个,为他去过医院。
第二个去的时候,是公关部经理悄悄来报的,说女方要二十万,“营养费”。他批了。批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个钟头。
镜子里的男人,高大,西装,名表。
他忽然想起顾三娘死前的话:“找到了,你就废了。”
三娘,错了,全错了。他想。不是找到她才废。我找不到她,才一天一天废的。我把找她那条路堵死了,人就没了拴头,往烂泥里头滚,滚到今天,滚成这样——
行贿的,偷税的,打断讨薪人肋巴骨的,让女人去医院挨刀的。
苏春棠,你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认我吗?
我自己都不认。
二〇〇二年秋天,他四十大寿的前一个月——川南兴“做九不做十”,提前一年办——他做了一件让公司上下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公关部裁了。暗账,一把火烧了。他给陈老板补了尾款,托中间人送去的,不许提他的名字。马光的妈,他按月供着。马占奎的两个娃儿,学费,一直供到大学的数,一次性存进了信托。
财务总监急了:“龙总,这些都是沉没成本,你这是做啥子?”
“还债。”他说。
“公司还在坡上,你这么搞——”
“债不还,越是在坡上,越易翻车。”龙青九把烧完的灰,用水冲了,“照做。”
那天晚上,他回别墅,贺梅妮在给念棠检查作业。小丫头背着乘法口诀,奶声奶气。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梅妮,我想把念棠送出去读书。”
贺梅妮抬起头:“出国?她才几岁?”
“先预备到。”他说,“过几年,大一点就送。送到最远最好的学校去。”
贺梅妮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何等聪明,她听懂了——他不是送女儿读书,他是要把自己身上的东西,跟女儿隔开。隔得越远越好。
“好。”她最后说,“我来安排。”
夜里,龙青九一个人坐在书房,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抽屉最底层拿了出来。
盒子打开,卷烟纸一沓一沓。他抽出一张新的,写:
“苏春棠,还好你没找到我。还好。”
“你找不到我,你心里的那个龙青九,就还是四宝村海棠峰和楠木林的那个。让他替你活着吧。活的这个,废了。”
他把纸叠好,放进盒子,锁上。
窗外,成都的冬天,冷雨敲窗。
这一年,苏春棠三十八岁,在省厅的处长任上,刚刚把全省最大一个项目的违规批文,压了回去。压完那天晚上,她也失眠了,捏着那个红布包,坐在床上到天亮。
两个人,一个开始还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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