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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龙青九三十九岁。
青龙置业上市第二年,他的身家,外头传是九位数。没人晓得准数,他自己晓得。
也没人晓得,这个数的底下,垫着啥子。
他自己晓得。
先说钱。
做地产的,钱是咋个流的,外人看的是楼盘,内行看的是“润滑”。一块地,从指标到招拍挂,要经过十几道手;一道手,就是一道闸;闸要开,就要上油。
龙青九上油,是有一套章程的。他从不自己出面,公司有个“公关部”,挂的工资单上只有五个人,实际开销,一年够买半栋楼。送的形式也讲究:不送现金——现金烫手。送字画,“朋友之间雅赠”;送茶叶,盒子底下压着购物卡;逢年过节,对方娃儿出国留学,“叔叔的一点心意”。
这些年拢共送出去多少?财务那边,明账上没有,暗账在龙青九的脑子里。他没敢算过总数。
有一年年终,公关部的经理把一年的“润滑”汇总报给他,报完,小心翼翼地说:“龙总,今年这个数,比去年多了四成。”
龙青九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烧了。”
纸烧了。数,烧不掉。那页纸在他脑子里头,化成灰,堆在那儿,跟别的灰堆在一起。
再说税。
地产的税,门道更深。阴阳合同,成本虚列,预售款挂往来——这些手法,不是他发明的,是整个行当都在这么干,会计师把方案摆在他面前,说得云淡风轻:“龙总,行规。不这么做,你就是拿自己的钱补贴别个。”
他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头一回做工程,赚八千六,分成三份,一笔一笔,写在卷烟纸上,干干净净。那时候他一笔账都不敢错,错了,对不起挑砖的肩膀。
现在他一笔签字,错出去的,是当年八千六的几百倍。
签完,他照样去庙里。香油钱从八千涨到了三万。知客僧对他越来越客气,专门给他留了一间茶室。
他跪在蒲团上,还是那样,低眉,垂目。
再说人。
马光进去第三年,又出了第二桩事。
这回不是同行,是自己人。一个包工头,姓陈,接了青龙公司一个标段,做完活路,结算的时候起了纠纷——公司这边认定质量有问题,扣着一百二十万尾款;陈老板认定是故意拖,拖死他们这些小老板。
陈老板是个犟人。告状,信访,堵工地大门,最后带着三十几个工人,把青龙公司办公楼围了,举着横幅:“还我血汗钱。”
围了三天。第四天,正好是市里一个检查组要来公司考察。
头天夜里,公关部经理问龙青九咋个办。龙青九在办公桌后头坐了很久。
他本该想起马占奎的。他本该想起那个后脑勺上的钢管,想起“轻重你有数”这五个字最后变成了啥子。
可他那天想的是:明天检查组要来。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公司几千号人,银行的贷款,股民的钱——
他听见自己说:“去处理。让他散。用啥子法子,你看着办。”
“程度呢?”
“莫闹大。”
又是三个字。跟当年“教训”两个字,一个模子。
那天半夜,陈老板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两根肋巴骨。行凶的留了话:“再闹,下回就不是肋巴骨了。”
陈老板躺进了医院。横幅,散了。检查组顺顺利利考察完。项目,成了。
半个月后,龙青九才知道全部经过——公关部做得“干净”,人是从外地找的,钱走了三层,查不到公司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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