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把三样东西摊在滩石上。咸鱼干出账单,收话人那本“人已收讫”,阿婆的副册。
她算得很快。手指头点一行,嘴里报一个数。
“二十年,所谓收讫的活人——实数七名。六个孩子,一个账房学徒。”她抬起头,“六个孩子,全有下落。四个在邻村,一个跟了渔行,一个——”
她看向塔梯。
没说完,塔梯上那少年自己下来了。
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双童鞋,小得可怜,黄得发旧,鞋底朝上,刻着一个字。
崔。
老崔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滩泥里。
他没动。周美玲离他最近,看见他两条腿在抖,抖得比水生嫂刚才还厉害。
压舱层里爬出来的孩子。阿婆捡的,阿婆喂的,阿婆教暗号的。
是儿子。
老崔没扑上去抱。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先看孩子脚上的鞋。
“右深左浅。”他说。声音哑得快没了,“你走路,随我。”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角。摩挲得发亮,边都软了。
老崔接过来,跟他自己那半张船图对。
严丝合缝。当年画图,被风卷走的那一角。
“阿婆说,”少年开口,“你爹画的图,你爹的滩,你早晚用得上。”
老崔把两张纸按在一起,抱着儿子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林秋月那边没闲着。
阿四还按在桩子上。她把阿四的凿子按在底船的凿痕上,一寸一寸比。
“凿痕对得上。”她说,“手令对不上。”
凿哪条船,和手令写的,不是一条。阿四认了凿,可认不了令。
“手令谁的笔迹。”她问。
阿四抖着摇头。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字里头有个记号。一笔拖尾的‘雨’字。我只见过这一个。”
林秋月站起来,往滩心看。
谷雨点货的人。点货的人,自己下的凿船令。
“谷雨。”她低声说了一遍。
秦川听见了。他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线头快齐了,就差最后一根。
收话人还站在滩心。
身份揭了,上线断了,爹在泥里跪着,娘的坟在后山。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婆的马灯换了两次手。
然后他把那张船图撕了。慢慢的,一片一片,撒进退净的潮水里。
又从贴身油布里抽出一样东西,按在秦川手里。
一本账。厚,边角磨圆了。
“二十年的收话底账。”他说,“我认账错。”
秦川掂了掂。
“但是你记住。”收话人说,“我只是灯。点灯的人在谷雨。他们认灯不认人,我死了,灯还亮。”
“灯灭了,还能再点。”秦川说,“人要是没了,账就断了。你这本给我,谷雨那头,我来对。”
他转向滩上所有人。
“立个规矩。账收了,人不私刑。”他看向阿四,“你自己选。跟船出海自赎,或者留滩做工赔罪。现在说。”
阿四看了一眼林秋月手里的鱼镖,又看了一眼那两条底船。
“留滩。”他说,“我怕水。”
林秋月把鱼镖收了,哼了一声:“凿船的怕水。早说啊。”
滩上有人笑,笑得很短,又停了。
秦川脱下干外套,披在抖成一团的水生嫂肩上。
“账本抱稳了。”他低声说,“往后这本账,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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