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十三本手写场记本，扫描件在工作室的档案库里躺了一年多。

    三千二百七十四页。当年扫描的时候他提了三条限制：不公开名字，不写“提供关键证据”，用完归还。这三条一直没动过。扫描文件只在核账和劳动争议取证时被调取过几次，谁调、调了什么、什么时候还，都有记录。

    这年秋天，方岩主动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本子，是一份授权书。他自己打印的，格式很土，是那种文具店能买到的模板纸，第一行写着：二次授权说明。

    三条限制还在，他又加了两条：一是数据只用作教学和行业内部培训，不做任何商业用途；二是所有公开材料里不能出现“方岩”两个字，连“方某”也不行，用“一位场记”替代。

    陈姐问他，为什么加这些。

    方岩说，本子上写的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名字。他说那三千多页里，最多的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群演，每天上午几点到，中午在哪个角落吃饭，下午几点走。要是署上他的名字，反倒显得那是他的东西。

    授权书签完那天，档案库把扫描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的过程比想的麻烦。扫描件里有手写日期，有签收签条，还有一些当年记的临时数目。这些东西要和当年的账户记录逐页对上，才能用。

    对上是分批做的。第一批对了四百多页，花了三个星期。对上之后，发现两处笔误：一处日期写的是通告单上的另一天，一处金额少了二十块。两处都在边上打了标注，没有改原页。

    第二批对上之后，出了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档案整理按条款通知当年相关人员，可以来查看与自己相关的部分。通知发出去半个月，来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里，有八个是当年的群演，有四个是场工和临时的道具人手。

    他们不是来要钱的。他们多数是想看看，当年自己那几天是怎么记的。

    有个群演翻到自己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两行字笑了。他说那天他迟到二十分钟，被场务骂了一顿，他还记着。现在看到本子上写着“10:20到”，他就放心了，说明不是他记错了。

    有两个人在页末看到了当年的饭钱条目，说那两顿盒饭的钱一直没发下来。他们当场提了，走流程补上，每人不到四十块。补的时候，这两个人都签了名，可他们要求签名只留在内部领款单上，不进公开档案。

    有人问他们，四十块钱的事，何必跑一趟。

    其中一个说，不是钱的事，是当天那顿饭他记了三年，今天有人把它记回来了。

    方岩没有到场。

    他只在授权书上签了字，之后就不管了。有人想请他去讲课，讲那十三本笔记本是怎么记的，他没答应，说本子自己会说话，不用他站台上。

    陈姐把那本原件收进档案柜的最上层，柜子不上锁，编号贴在侧面。授权书原件夹在本子第一页和封面之间。

    那天傍晚，方岩要走的时候，在走廊的玻璃柜前站了一会儿。

    玻璃柜里放着《旧灯之下》的场记板、安全帽、片尾名单第一版打印稿。他看的是那块场记板，看了大概半分钟。

    陈姐问他在看什么。

    方岩说，当年我也用过这种板，不过我们那块是木头钉的，拍一下就裂一条缝。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提要求。后来陈姐把这段对话记进了档案备注，只写了一句：来访者·一位场记，在柜前停留约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