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看起来才六七岁,还够不到哥哥姐姐们的专注。他跪坐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圆石旁,小手拢在嘴边,对着石板上模糊的炭迹,发出小鸟般的呜咽:“春……眠……不……觉……”字认不全,调也走得没边,但那股稚拙的认真劲,让旁边的蝶飞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雾,似乎被这低微却坚韧的“沙沙”声和念诵声搅动,淡薄了一些。
东边的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线极浅、极暧昧的蟹壳青。就在这青灰的光勉强能勾出人脸轮廓的时候,崖顶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
宛宛一看,是江南先生,是更沉重、更缓慢的“橐、橐”声。所有的“沙沙”声和念诵声都停了。
只有潮声,不识趣地填补着突然降临的寂静。
江南走到空地中央那块被当作“讲台”的扁平巨石边,卸下书包,喘息有些粗重。他没说话,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仰起的小脸。
目光落在蝶飞儿铺开的蓝布上,停驻片刻,那布上的字迹,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团团更深的灰影。然后,他弯下腰,从旧书包里,一本,一本地,往外掏。不是石板,不是瓦片,是几本书籍。
孩子们的眼睛瞪大了,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吹走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只听见其中一个孩子手里的蛤蜊壳,“嗒”一声掉在青瓦上。他像被钉住,直勾勾盯着那些书。
蝶飞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能感冒了,像被海风熏透了。
“我爷爷,他们摇了一辈子船,看一眼海鸟飞过,就知道风暴还有多久到。”江南对蝶飞儿说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大海和天空,“有比看海鸟更大的道理。”
他望着海天之际那越来越明显的青白色,像一尊古老的礁石。寂静再次降临,但内涵已然不同。先前是空茫的等待,现在却被一种极度的专注所充满。
蝶飞儿先回过神来。她将蓝布上的卵石拿开,把书端端正正放在中央。然后,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念出了第一行字:我们居住的地球……”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很快便流畅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老师讲课的节奏。这声音穿透薄雾,与潮声交织。
几个孩子全部的精神都贯注在指尖他们用那枚蛤蜊壳的尖端,在青瓦片空白的边缘,无比认真、一笔一画地,模仿着书上的字,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脸颊绷紧,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他要把它刻得和书上一模一样,刻进骨头里。
宛宛看着江南与蝶飞儿与孩子们的这一幕,不禁怔住了。
潮声不知疲倦。山谷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哗啦”轻响,稚嫩或努力沉着的诵读,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指甲与 石板接触的沙沙声。
这声音细小、执拗,汇在一起,却仿佛比那永恒的潮声,更能深入这片被山海包围的土地的骨髓。
宛宛不想打扰他们,静静地望着这片大海,慢慢走远,海是沉沉的墨蓝,贴着天际一抹将尽未尽的紫红。
远处沙滩上,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毕剥作响,跃动的光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潮湿的沙地上,像一群不安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炙烤海鲜的咸香、辣椒的呛,还有泡沫迅速破灭的微酸。笑语、碰杯声、孩子的追逐叫喊,混着永不止息的潮声,织成一张喧腾的网。
很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几个被酒精烘得面颊发红的男人便推搡着站了起来。没有舞台,篝火圈出的光晕就是界限。先上来的男人身材魁梧,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抱着一把看不出年纪的古琴。
其中一个女人是后来被哄上去的。她起初连连摆手,往朋友身后躲,眼睛笑得弯起来。最终拗不过,被推到篝火前。喧闹声稍稍低下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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