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聋老太太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拦道:
“你先等等。”说着,
她放下针线笸箩,撩起外褂,从里面袄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绢来。
那手绢是蓝布的旧物件,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露出一卷子钱来。
她的手指干枯粗糙,但数钱的动作却慢而稳当。
她抽出两张大黑十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点出一张五块的,一起递给张池,道:
“你一大妈说你日子过得紧巴,关饷发的工资都寄回家了,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这钱你拿着用,算我借你的。
等我买棺材的时候,你再拿出来还我。”
张池惊喜地“哟”了声,双手接过那几张票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拿手指弹了弹,利索地揣进兜里,乐呵呵道:
“那我可得让老天爷保佑您,活到一百八啊。
您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我就不用还了,到那时候您还差这二十五块?”
聋老太太也被他逗高兴了,咧开没牙的嘴笑道:
“我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就不用你还了。
对了,小池子,现在你也有钱了,往后面条少放些棒子面,多放白面。
棒子面儿粘牙,我就剩这么几颗牙了,有一颗都被粘松动了。你看看我这牙——”
她张大嘴让张池看,果然,上面就剩寥寥几颗黄牙,其中一颗还歪歪扭扭的。
张池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成成成,下回给您换白面的,再给您多搁一块肉。”
心里却道:这几天还是别送面了,别让这老太太以为这二十五块钱是雇他做饭的。
顺道,还能收集一波来自老太太的负面情绪。
他一想到老太太明天早上闻不着肉香味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瞅也等不着他,那怨念的数值肯定相当可观。
又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告辞离去了。
等他走后,聋老太太又慢慢地将手绢包起来,一层一层地折好,塞进袄子内口袋里,拿起筷子开始呼噜呼噜地吸溜面条。
刚吃到一半,一大妈就端着搪瓷盆走了进来。
她每天早上都过来帮老太太倒马桶、扫地、擦桌子。
一进门,她把搪瓷盆搁在墙角,凑到炕边压低声音问道:
“老太太,怎么样,池子收钱了没有?”
聋老太太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说道:
“收得利索着呢。
我刚掏出来他眼睛就亮了,那双眼睛啊,比会计打算盘还快。
唉,人老了,心也软了。
你给的二十都给了他不说,还往里搭了五块。
我攒了大半年的抚恤金,这下可好,一下去了大半。
唉,亏大发咯。”
悔恨呐,刚才想嘛呢?
怎么就多抽了那张五块的?二十还不够吗?
一大妈笑的不行,拉了个凳子在炕边坐下来,拿围裙擦着手道:
“给他就给他了,有什么亏的?
您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穿的都有人照顾,攒着也是攒着。
再说,池子又不是不还您。
他不是说了嘛,活到一百八就不用还了。
您努努力,争取活到一百八。”
聋老太太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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