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晨雾中的湖是含蓄的、静谧的,像一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傍晚的湖是绚烂的,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前最后的高潮。湖边船夫正在收工,把一条条蓝色木船拖上岸,在栈桥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船底的蓝漆被水泡得发白,桨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几个西方游客坐在湖边的咖啡馆里,对着夕阳举着手机,用不同的语言轻声交谈。远处的安纳普尔纳山脉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金光。
尼玛站在栈桥上,面朝雪山。她的手腕上,念珠和红绳并排靠在一起,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她从洛萨节之后就一直戴着那根红绳,洗澡也不摘。阿妈说过,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不是暂时拴住,是拴一辈子。
“明天回加德满都。”她说。不是问句。
“嗯。”
“然后呢?”
陆云知道她问的不是行程安排。从洛萨节下来之后,这个话题一直悬在两人之间,没有说出口,但也没有消失。它像一个安静的影子,走在他们旁边。他去村子里见过了她的阿爸阿妈,他额头上的朱砂是她阿妈亲手点的,他手腕上的红绳是她亲手系的。在她的世界里,这些已经是承诺。在他的世界里,承诺还有另一种形式——戒指、证书、一场被所有人见证的仪式。但此刻他手里没有戒指。他只有一根红绳,在加德满都找了好几家店才编好的红绳。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他指了指湖对岸的山顶。暮色正在变深,山上的树木已经从翠绿变成了墨绿,但山顶那座白色的塔仍然清晰可见。它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几乎通体发光,像一个悬浮在暮色中的梦。
“世界和平塔。”他说。
“我上去过很多次。带游客去的。每次走到那里,游客就拍照,拍完就走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这次不一样吗?”
“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很短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像她在郎当山谷检查一块石头是否松动时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跟着他朝那条通往山顶的台阶走去。
台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每一条石阶都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错,把最后的天光剪成碎片。尼玛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她的呼吸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雾里带着那种他已经熟悉的杂音——不是剧烈的,而是细微的、持续的,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那是十个小时的废墟压出来的印记,是地震留给她的旧伤。她在重庆的时候养了一阵,药也吃了,咳嗽也轻了一些。但回到尼泊尔之后,山上的冷空气让那个杂音又回来了。
陆云走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他没有伸手扶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她的脊背在爬山的时候依然挺得很直——和在费瓦湖上划船时一样直,和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一样直,和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一样直。
“你笑什么?”她停下来,侧头看他。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在想你爬山的样子。”
“不好看?”
“好看。”他说。“和在山上一样好看。和在费瓦湖一样好看。和在洛萨节一样好看。”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像湖面上的涟漪,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然后她继续往上爬,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陆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藏袍在暮色中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团移动的深红色影子。
爬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缕暮光在西边的山脊上烧成了深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边缘还泛着橙光,但中心已经暗下去了。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几颗星星开始显现——先是一颗,然后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用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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