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每经过一处经幡,都会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一下最靠近她的那一串。她的嘴唇微微动着。
“你念的什么?”陆云问。
“不是念。是打招呼。”她把一串被风吹歪的经幡扶正。“经幡上的经文是印上去的。风吹过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风替我们念。所以风大的地方,念的经就多。”
“那这里念的经一定很多。”
“嗯。”她望着漫山遍野的经幡。“这里风大。山在听。”
他们继续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陆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抓住很少一点氧气。但尼玛说过的节奏仍然在起作用——慢、深、沉。他按照那个节奏走,虽然慢,但没有停。心脏跳得很有力,但并不慌乱。
尼玛走在他前面,步伐依然稳定。她的红色藏袍在山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不时能听到她的咳嗽——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带着细微的杂音。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咳完,继续走。
路越来越险。
高山草甸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段碎石坡。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片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每一块石头都不稳定,踩上去会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尼玛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步都用脚试探一下,确认石头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这一段要小心。”她说。“如果滑下去,很麻烦。”
“有多麻烦?”
她指了指谷底。那是一条干涸的溪谷,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他们的位置到谷底,大约有一百米的落差。中间没有树,没有可以抓的东西,只有碎石和更大的石头。
“滑下去的话,”尼玛说,“你会在谷底停住。你的骨头可能不会。”
陆云更加小心地跟着她的脚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踩过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了。
高海拔山区的天气变化快到超出想象。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一团乌云从山背后翻涌而来,遮住了太阳。温度骤降,风变得又冷又硬。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尼玛红色的藏袍上,很快融化了。然后是更多的雪花。再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下雪了。”陆云说。
“不是雪的问题。”尼玛抬起头,看着山脊的方向。她的表情变了。陆云还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集中的警觉。像一只羚羊在风中嗅到了狮子的气味。
“怎么了?”
“听。”
陆云屏住呼吸。风很大,吹得耳朵嗡嗡作响。但在风声之间,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山脊的方向传来。不是雷声。比雷声更闷,更像是大地在打鼾。
“那是什么?”他问。但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尼玛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用力很大,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的指节。
“跑。”她说。“往左。去那块大石头后面。”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开始跑了。
然后,山动了。
白色的、厚重的雪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声音越来越响——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咆哮,填满了整个山谷。地面在震动,碎石在他们的脚下跳跃。
陆云跟着尼玛跑。缺氧加上冲刺,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疼痛。双腿在碎石上打滑,每跑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不敢停。那个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正在追赶他们的巨兽。风声、雪声、碎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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