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供给以外,张一山过上了又读又工的日子。下午四点半放学,急匆匆跑出学校,跑进山坳,扛起木头,送到车站,当场领回几角钱计重工资。到树木搬运工程结束时,张一山已经给自己赚了12元零3角8分钱,代价不过是右肩膀蜕了几层皮。人生的第一笔巨额工资令张一山喜悦空前。他蛊惑来自同一个村的同学张四毛、张慧兰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吃了一碗馄饨,所有资金由张一山垫付,一个月内归还。吃完馄饨的张一山回到寝室,爬到自己床上,把所有钱铺在席子上又点了一遍。这些曾经被他无数次从口袋里取出放回的毛票和硬币,总数居然比在路上已盘算清楚的数字多了六角,——那六角馄饨钱没用出去。馄饨钱忘记付了。馄饨店熟客为主,老板娘在进店门右手边的柜台上放个方形的鞋盒子,客人吃完出门前自己把钱放进鞋盒,要找钱也自算自取。张一山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出饮食店的过程:他们离开时老板娘正在给客人下馄饨,他没有往收钱的鞋盒里放钱。
张一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内心煎熬的失眠。他头枕着手,眼睛看着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屋顶,向左翻了个身,再仰卧,向右翻了个身,再仰卧,大转身,俯卧。今晚什么睡姿都不舒服。他从上铺爬下,摸着两排高低铺的床柱,走出寝室,穿过里间堂,穿过厨房,去上了个厕所,尿了不到小半杯。这个夜,张一山上了三次或者四次厕所,余下的时间把自己当成烙饼,不断翻转反复。偶尔也想起父亲在灰寮里和江干部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张一山捏着六角毛票送给老板娘,和老板娘说了对不起。出门时听到老板娘和在吃馄饨的客人说,“这个小鬼真慧。”“真慧”包括了真乖、真懂事等诸多表扬的词汇。张一山对自己笑了笑。
语文课下课前,雷老师给学生布置了作文题,记我难忘的一件事。这是张一山第一次写文章,他对自己的这个第一次高度重视,但他人生经历在整个村里乡里都实在是稀松平常,他搜肠刮肚努力去想难忘的一件事,第一次吃白米饭算是,可是班里那么多同学,还有公社干部子女,万一作文被人看了去多丢人;张志宗的死给他的冲击很大,但他觉得这不能写。除了这两桩,他经历的事实在是鲜有既难忘又令他愉快的。面对人生第一道作文难题,四年级学生张一山发挥出了惊人的想像力,他写了与大哥外出劳作,遇到没带伞的路人,大哥把自己的蓑衣笠帽给了路人,自己淋雨回了家。整篇文章除了场所、道具及他与大哥这两个主人公外,其余都子虚乌有。雷老师对一山同学的文章大加赞赏,不仅在语文课上当作范文朗读,还亲自动手,用毛笔抄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贴在张一山屁股后面的教室后墙上。这件事告诉张一山,故事全靠编,看你会编不会编。他对写作课的热爱由此一发而不可收。他课余就往老师们的办公室蹿,把能借到的每本书籍都认真阅读,用心揣摩文章、句子、用词。他每次写作都殚精竭虑,立意出其不意,组词造句反复推敲。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至高中毕业的8年间,张一山和他的同班同学,甚至隔壁班拥有同一个语文老师的同学,都无数次聆听了张一山所写、语文老师声情并茂朗诵并点评精妙处的文字。在这些或真或假的叙事过程中,张一山的文字能力逐渐积累,成为毕生最宝贵的能力与财富之一。
不上学的日子,张一山已成为家里理所当然的劳动力,他需要为自家的庄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杀虫、给水、夏收。大锅饭转为分户包干,各户有了各自利益,田地边界一棵树、庄稼供水优先权,甚至大房子里公共空间的闲置物品堆放空间的大小,都成了各家争夺的对象。生产关系改革解放了生产力,也对人们原先的社会行为和结构形成了巨大冲击。张一山在他家所在的六户共住的大房子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邻里争吵,先是妇人起端,随后男人加入,随后全家总动员,哪怕是像张树旺张树宽这样的堂兄弟间,也是龌龊不断。这种随处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冲突成为了人们的生活日常,成为了谁都避不开的坎。哪怕幼小如张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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