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重心第一次移到山下,看到这么大的学校,看到了传说中乡干部们办公的房子,看到了舞台高耸、台下那么多长椅子整齐排列的电影院。但他的生活没有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显示新气象。父亲临走时给了他五角钱,他不敢用它去看两角钱的电影、吃两角钱的馄饨。幸好看传说中威严的乡政府是免费的。他在第一天放学后就溜进了乡政府院子,进门是一片场地,正对大门的是山坡,已被修得陡峭,防止外人随便溜进来,左手一排平房,右手也是一排平房,以进口通道为转角,呈“7”字。已是下班时间,很多房间关着门,有几间门和窗开着,他看到几个人在说着什么看着什么写点什么。这些人除了衣服干净一些,看上去与他父亲母亲、与张村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这让张一山有些失落。他在南北向那排最里面一间看到了大院里唯一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一个干部,江干部。江干部联系张村和附近几个村,每个月会定期到村里转转,了解些社情民意,作为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队长的儿子,张一山就有幸能经常看到江干部在家里和父亲说话。江干部说话声音不高,慢条斯理,也品不出什么逻辑,但威信高,大队里大事或者小事或者纠纷,内部不能解决的就积攒着,等江干部来说上三言两语,大家便各自高兴或者灰溜溜地接受了决断;遇到急事,让去乡里的人带个口信,江干部便翻山越岭直抵现场。平日里走路昂首腆肚的村支书、行事乖张不可一世的“独自人”,远远看到江干部,立马垂首敛眉。江干部把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张一山叫进办公室,给他喝水,问一些他家里和大队里的事,以一句既批评又激励的话结束了张一山对国家政府机关的首次访问。“这里好吗?”张一山点头。“想不想到这里上班?”张一山点头。“好好读书。对自己的要求不要这么低。”江干部说。
江干部的话给了张一山新的方向,然而他的生活清苦程度比之在张村小学尤甚。在张村的时候,吃了很多年的番薯丝米饭,包干到户后吃上了白米饭,无论主食如何变化,菜品覆盖所有张村能种植或者野生的食物,土豆、四季豆、长缸豆、韭菜、泥鳅、黄鳝、田螺,等等,现在一律被梅干菜取而代之,由于油水不足,梅干菜的“干”便被显示得淋漓尽致,每次下饭不得不指望白开水的帮助;张村田间山林里有野葡萄、野荔枝、野猕猴桃、野山楂,四季更替,时令野果常有,现在一律成了嘴角边的记忆。碧溪供销社柜台里有瓜子、汽水,水上饮食店里有馄饨,但那些都是张一山到不了的企及。除了课本以外,他的精神食粮依然为零。他每天放学就到电影院门口,看售票的那个小洞旁的小黑板上的影片告示,然后就着电影名在脑海里想着不同的人在一块白布上走来走去。电影院隔三差五才排一部片,有时小黑板上没有了粉笔字,张一山只好带着空荡荡的脑子回学校。偶尔遇上影院门口有摆摊卖零食水果的,张一山就围着转两圈,多了一份消遣。碧溪村村民们生活条件比张村的要好些,但管钱的态度一样严谨,小贩们面临经营窘境,就变着法子做广告。一个卖西瓜的看着张一山,切了一片给张一山。张一山举起西瓜片,看到光从薄片中透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吃西瓜,也许是太薄,也许是品种不对,淡而无味。“味道怎么样?”小贩问。“跟我家南瓜差不多。”张一山说。
我要看电影、吃瓜子、吃馄饨,四年级学生张一山第一次有了远大目标。父亲给的五角钱要留着应急纸笔橡皮,他必须捡到钱或者赚到钱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机会受“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的美德教育,他梦想着从地上捡钱开始起步去实现梦想。但最多人集聚、最容易发现钱的电影院门口的场地一次次粉碎了张一山的美梦,除了有一次在地上捡了个两分硬币以外,他再无收获。然而,一次次的转悠还是帮他发现了新机。供销社边上一条村道通往碧溪的露天车站,车站东北脚的山坡下堆着树,树从五六里外的山坳里通过人工扛出来。我可以去扛树,张一山想。问了一下劳力价格,每100斤6角钱。此后连续几周,除周六下午和周日回家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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