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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您打算怎么办。”
“这一处我接了。”
叶峰愣了一下。“您接得住?”
“接得住。”老人说,“这一处是新开的,浮在上头,还没往地脉深处扎根。”
“跟雪线那处不一样?”
“不一样。”
叶峰站在那儿,想了几息,忽然开口了。
“那您把雪线那处也接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的。
其实不是。他从山上一路背到东阳,背了二十来天。那九个格子堵在那儿,走路发沉,躺下往下坠。他跟谁都没说过这件事有多难受。
老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不行。”
“为什么。”
“东阳这处是新开的,浮在上头,我压得住。”老人说。
“你身上那处,是你自己引进去的。”
叶峰的心往下沉了一截。“那又怎么样。”
“引进去的东西,只有引它的人能送走。”
老人把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插。“这不是我肯不肯的事。是我接不过来。”
“那我怎么办。”
“你得自己找地方还。”
“还到哪儿去。”
老人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坑沿上。
然后他弯下腰,去解那条废腿上的绑带。
那绑带是布条,缠了七八圈,绑在两块木板上。木板是他自己削的,边上还有毛刺。布条洗得发白,靠脚踝那一段是黑的——那是这半年渗出来的东西沤成的。
老人解得很慢。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往下够。够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缓了两息,接着解。
叶峰站在两步外,没有过去。
他这半年学的头一样本事是看人,第二样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在山上那六年,师傅有三样东西不许人碰:药炉、账册、还有他自己的身子。
叶峰上山第二年,有一回看见老人在丹房里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他跑过去要扶,被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离我远点。”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他手背上肿了三天。后来他才想明白:那不是骂他。
那是一个大夫,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也是个病人。绑带解开了。
两块木板掉在地上,“啪”地响了一声。
程九渊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条腿,从膝盖以下,是青灰色的。
不是淤血那种发紫的青,也不是坏死那种发黑的灰。
那是一种匀净的、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颜色。皮是完好的,没有溃烂,没有伤口,只是那颜色一路往下,越往脚踝越深。
到了脚背上,那颜色深得像一块石头。叶峰认得这个颜色。
落雁口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身上,是这个颜色。
疗养院那六十一个老人身上刚起头的那一层,是这个颜色的浅一档。
半年前东阳仓库里那一屋子人,也是这个颜色。
“师傅。”叶峰听见自己在说。
“这条腿是怎么废的。”
老人在坑沿上坐了下来。他把那条青灰的腿伸直,脚跟抵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乙酉年三月。”他说。
叶峰的呼吸停了。那是他这半年听过太多回的日期。
赵未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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