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乙酉年正月。
乙酉年三月,师傅回山,把《镇渊要略》削成两半,一半封进藏脉殿,一半送去合契崖。
也是乙酉年三月,松鹤疗养院开了第一次班。
“那年我做完那三件事,”老人说,“我下去了一趟。”
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下哪儿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叶峰的后背一下子全是汗。“您下过井?”
“下过。”
“一个人?”
“一个人。”
程九渊在旁边喃喃道:“可两千年来,下去的人……”
“上不来。”老人替他说完了。
“我上来了。”
坑口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还在往外涌。
“我那年四十三岁。”老人说,“她死了两个月,我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就下去了。”
“我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在下头待了十一天。”
“怎么下去的。”
“从合契崖底下那道口子。”老人说,“那道口子只有纯阴的血能开。”
叶峰愣住了。“那您——”
“她死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
老人没有说是什么。他这句话说完就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我下去的时候带了三样:一盏灯,一根绳,还有一壶水。”
“灯烧了两天就灭了。”
“绳子没用上——那底下不是深井,是一间屋子。”
“水我喝了六天。”
“剩下五天没水。”
“看见什么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我看见二十七个人。”
叶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站在那儿,举着手。”老人说,“一圈,围着那个孔。”
“衣裳一个人一个样。最里头那位穿的那身,我在山上的旧画里见过——那是唐朝的样式。”
“我在那底下走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数了三遍。”
“二十七个。”
“我在他们中间站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老人说,“没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我。”
风把坑口那层白气吹得散了一下,又聚起来。
“他们……”叶峰的声音有点发干,“活着吗。”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那时候不敢碰他们。”
“我只知道一件事——”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腿。
“我在那底下站了十一天。”
“我上来的时候,这条腿就是这个样子了。”
“从膝盖以下,留在了下头。”
叶峰蹲了下去。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那条腿的脚踝上。
一息之后他把手收回来了。“这二十年——”
“每年压一次。”老人说,“用真气往下压,把它压回去。”
“压不住呢。”
“压不住它就往上爬。”老人说,“一年爬一寸。”
“这二十年,它爬到膝盖了。”
叶峰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起来。他这半年,一直以为师傅那条腿是在落雁口打的。
他甚至跟沈聿说过:那是三先生下的手。原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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