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坑里看了一眼。“我估摸着,得有一百倍。”
“你身上还挂着一个!”程九渊吼了出来,“你那九格还堵着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程阁主。”
叶峰转过身。
那一瞬间程九渊没有再说话——他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我这本账上还剩一格。”叶峰说。
“一格干不了别的。”
“可一格够我把这一条沟,引到我身上来。”
“引进来以后呢?”
“引进来以后我背着它。”叶峰说,“背到我找着地方还为止。”
“背不动呢?”
叶峰笑了一下。“那就背到背不动为止。”
他转过身,往坑沿上走。走到边上,他蹲了下去,把两只手按在了地上。
那层贴着地皮走的白气,一下子全朝他这个方向涌了过来。叶峰闭上眼睛。
“引之——”
那两个字刚出口。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
可它压过了江风,压过了坑里那股东西翻涌的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让开。”
叶峰的手停在半空。他回过头。
江堤那头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手拄着棍子,一条腿拖着。须发全白,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
那件棉袄上头还沾着药——他是刚换完药就出来的。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从康养中心到江边,四公里。他这条腿,一天最多能走三里。
而且他不是从康养中心来的。
他是从城西那口废井边上来的——那地方离江边六公里,比康养中心还远两公里。
他在那口井边上坐了六天。
坐到第六天夜里,他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往江边走。
走之前他跟韩九鹤说了一句话。
韩九鹤后来把这句话学给叶峰听的时候,那只独眼一直红着。
老人说的是:
“这一处我先放一放。”
“它顶多再漏三天。”
“那头,等不了三天。”
后来叶峰查了那一夜的监控。
从康养中心大门出去那一段有摄像头,画面上那个老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楼上,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到江堤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三个钟头二十分钟。四公里。
中间他歇了七回。
有一段监控拍到他坐在路边的一个花坛沿上,两只手撑着棍子,头低着。他在那儿坐了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以后他站起来了。站起来那一下,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杆子,试了三次。
叶峰看那段监控的时候是三天以后。他看完那一段,把电脑合上了,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这会儿他站在坑沿上,回过头,看着江堤那头。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过来。
走到十步开外,他站住了。“起来。”
叶峰没有动。“我说,起来。”
叶峰的两只手还按在地上。“师傅。”
“嗯。”
“这处比雪线那处大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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