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不是训斥,比训斥更让人不敢造次。
她用几日工夫便理清了院里上下的关系脉络,谁跟谁亲近,谁跟谁有隙,谁做事踏实,谁惯会偷懒,谁在背後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她便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各人的岗位重新调了一遍:让做事踏实的丫鬟负责正堂奉茶,让嘴甜伶俐的专管迎来送往,让性子木讷但手脚麻利的负责後院洒扫,把那个最爱偷懒的丫鬟调到了顾思手下专做浆洗缝补的杂活,既给顾思添了人手,又让这丫鬟在顾思严谨细致的眼皮子底下无处可躲。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进退有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缜回来之後将这些事一一讲给他听时,语气里满是服气。
辛缜听完也是十分惊喜。
他虽然跟韩云衡只见过几面,但之前对她的印象便很好,温婉大气,知书达理。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般手段,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有法,轻声细语之间便能将满院子不平的声音压得服服帖帖,既不伤任何人的脸面,又把该立的规矩全都立了起来。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来的女儿,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学得来的。
辛缜从来不是那种嫌弃大家闺秀无趣的人。
那些喜欢带刺玫瑰的,只能说,尊重个人命运吧。
等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也好戴上绿帽子游街夸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缜并没有在状元的荣耀里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嚣、游街的风光、琼林宴的觥筹交错、题名碑前的感慨万千,这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他心里清楚,状元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後那些言官们再想弹劾他「幸进」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一个状元指手画脚。
但归根结底,花是开在锦上的,锦才是根本,他的根本从来就不在科举场上,而在那间堆满帐册和图纸的盐铁司值房里,在那座炉火通红、烟雾缭绕的设案工坊里,在城西那所围墙高耸、号舍整齐的军校里。
他转头就将心思转到了差事上。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们已经被他用纲要和任务清单调动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麽、什麽时候干完、干完了有什麽好处。
修路的在修路,冶铁的在冶铁,做肥皂的在做肥皂,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批阅各案送上来的简报,重要的事情当面议一议,其余的时间便可以腾出来。
他把这些腾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砸在了军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军校教场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叶,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经在这座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半年。
按照军校六个月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辛缜站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望着场上正分组进行阵型演练的三百多名学员,心中盘算的却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课。
这第一批学员,是他打开新局面的关键钥匙。
大宋的禁军体系沉疴积已深,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空额吃饷、老弱充数、训练废弛,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辛缜再得官家信任,也不可能一道政令下去便让几十万禁军脱胎换骨。
饭要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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