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士卒,看清了他们不停将木桶推下的动作。
然后,看着它们砸在下方瞿塘峡两岸,那些他刚刚还认为能挡住敌军的崖台阵地上。
随即,火光冲天,碎石如雨。
从这个高度看去,那一团团炸开的火光,就像是在大地上绽放的一朵朵花。
而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一处精心构筑的防御阵地被抹除,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蜀地好男儿,在瞬间灰飞烟灭。
严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接着再次张开。
他想说些什么,以稳定军心。
他想立刻下达军令,进行反击,正如他这三十年来在每一次战争中所做的那样。
可是。
这个时候的他,倒像是感觉同时出现了两个自己一般,一个他站在白帝城头,威风凛凛,俯视战场,镇定自若;而另一个,是透明的,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站在一旁,倒恨不得像其他人一样失声惊呼,跑来跑去,只剩无力。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装满了兵法韬略的脑子,此刻竟都是一片空白。
该下什么令?
打?
怎么打?!拿什么去打?!
那是天上!
蜀地最强劲的八牛床弩,射程也达不到那么高;威力最大的投石机,哪怕把仰角调到最高,抛出的巨石也只会坠落,砸死自己人;至于那些弓弩手,就算把弓弦拉断了,箭矢也碰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的皮毛。
那一个个球,就那么慢悠悠地悬在高空,像是在嘲笑他和蜀军的无能。
明明看得到它,可就是碰不到它分毫!
撤退?
又能往哪儿撤?!
这里是白帝城!是益州东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城后虽然还有大片土地,但只要白帝城一破,就等于把富庶的成都平原的大门,彻底向荆襄的饿狼敞开!
严崇突然感觉这所有事情一下子都变得荒谬起来了。
他从军三十载,从一个只会提刀砍人的大头兵,一路在战阵里摸爬滚打,做到了一方主将的位置。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后来也自学了些字,足够他读懂些兵书,看懂战阵图册。
那些东西摞起来怕是比他这个人还要高?
而对于这巴东,这瞿塘峡这白帝城,他熟知历代名将的战阵变换,熟知各种水陆攻守之道,甚至连天气、风向的变化,他都能信手拈来。
可是此刻。
那些被他翻过的兵书,那些被他记下的前人教诲,都被人一把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废纸一堆。
恍惚间。
他想起了去年自己在上庸边境,被那场夜袭打得灰头土脸时。
他曾感慨过,那位年轻的荆州牧,行事乖张,不可用常理揣度。
他想起了郑恪在巫峡,以性命为局,用尽了阴毒的手段,把荆襄大军几乎放干了血,可最终还是功亏一篑,饮恨自刎。
严崇以为,经历了这些,他已经将那位远在襄阳的荆州牧,拔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对他恩重如山且幽思如渊的老王爷;他对荆襄的水师充满了警惕,哪怕是占尽地利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害怕贼人又掏出来什么东西攻破了这里,祸害蜀地。
他日思夜想,不眠不休,原以为连铁甲船、火炮这些东西都出来了,大抵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感到震惊了。
可现在,贼人是从天上过来的。
而且,眼看着就要到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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