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日子,自然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在那个年头,在那个远离中原繁华烟火气的地方,这种穷苦,倒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穷。
在那里,你能想象到的好日子,也不过就是偶尔能吃上一个没有掺着沙子和糠麸的、干干净净的白面馍馍而已。
所有人的生计,都拴在朝廷每年通过驿道送来的军饷上,若是哪一年,朝廷打了胜仗,或者皇帝心情好,军饷能足额足月地发下来,那镇子里便会多几分笑声,偶尔从南方来的客商,也能在镇子里多卖出些东西。
可如果皇帝不怎么喜欢过问边关的事,朝堂也越来越腐败,层层克扣,等到了幽燕,那军饷早就被剥得只剩下一层皮了。
甚至到了后来,这军饷隔三差五才发一次,有时候一拖就是大半年。
朝廷不给饭吃,人总不能活活饿死。
于是,在这个荒凉的边境线上,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大乾军汉们,开始脱下身上的军服,蒙上脸,学着长城外面那些游牧异族的样子。
在每年入秋,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冬天,青壮南下劫掠,妇孺开始准备大规模迁徙的时间点。
化身为最凶残的马贼,结成几十上百人的队伍,借着夜色掩护,摸出长城,深入草原,去抢异族的牛羊,去抢他们的粮食!
他们管这叫“打草谷”。
而冬天的难熬程度,完全取决于这群男人们,这一趟在草原上抢到了什么,以及,能不能活着带回家。
只是这种事情做得多了,难免会出意外,草原是那些异族的地盘,他们比边军更熟悉地形,骑术更好,也更加残忍。
所以,在杨震九岁那年,当镇子里的老弱妇孺又一次聚在镇口,翘首等候那支去草原打草谷的队伍回来时。
风沙中,跌跌撞撞回来的队伍,少了一半。
杨震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走入镇子,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直到镇口只剩下他和他娘两个人。
也没有在人群里,看见他爹。
那个冬天,失去了顶梁柱的杨震和他娘,过得很艰难,好在,这镇子里的人,虽然穷,虽然粗鄙,但因为都是同一个屯田所的军户,多少还念着几分同袍之谊,总是在母子俩快要熬不下去,接济一把。
才让他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后来到了开春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杨震从床上醒来,揉了揉眼睛,喊了声娘。
却没有人回应。
杨震一开始并没有慌,他以为娘亲只是起早去镇子周围挖野菜去了,或者去谁家借点粮食。
他乖巧地坐在屋子里,抱着膝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
没有回来。
然后又从中午等到了日落,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喝了一瓢冷水,继续等。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饿得头晕眼花,开始啃墙角的黄泥来充饥的时候。
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他娘,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镇子里的人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杨震,把他拖了出来。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咒骂。
有人说,是他娘没良心,觉得这镇子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又死了男人,看不到半点活路,便跟着路过的南边客商,连夜逃去了别的地方。
可立刻就有人反驳,说最难熬的冬天都熬过来了,何苦要在春天,不声不响地抛下亲生骨肉独自离开?
说不定是去找吃的,遇到了早春出来觅食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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