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奇谋诡计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边的人命更多,拼哪边的骨头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层的小卒,甚至包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帅,都感到了疲惫和麻木。
阴影中。
天公将军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片墨迹。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把那条护城河彻底填平,才能把城墙上官军的防守意志彻底磨碎?
十万?
二十万?
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为了那个天补均平的未来,这种代价...或许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报--!”
帐外,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报天公将军,各营的折子送上来了。”
在这个几十万人的大营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折子递上来,有讨要粮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状的。
负责中军文书的从事走上前,接过那一叠折子,开始熟练地筛选。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从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字迹格外端正、与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折子格格不入的纸上。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步走到天公将军的身后,恭敬地递了过去。
“将军,这里有一份...请愿书。”
从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外围一个运粮的杂牌营头,叫大刀营,带头的是个女子,叫秦昭。”
争吵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杂牌营头?女流?
这种蝼蚁一样的存在,也配把折子递到中军大帐?
天公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在上面扫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更是极其规矩,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感。
折子上写得很卑微,也很“赤诚”。
大意是说:大刀营深知自己战力低下,若上阵杀敌只恐拖累全军,但又不忍看着赤眉同袍在后方伤重无医、哀嚎等死,损伤了天公将军的仁义之名,动摇了军心。
因此,大刀营五百余口,甘愿放弃一切做饵、运粮的军功封赏,请命接管一处伤兵营。
愿为将军分忧,愿为受伤的同袍清洗疮痍,端屎倒尿,绝不叫苦。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天公将军看着这张折子。
他看了好几遍。
那双冷酷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这份“大义凛然”的同袍之情而产生任何感动。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万人的大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干粮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去包揽最脏最累活计的行为,背后隐藏的,只有一种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写这份折子的人的真实目的。
用一种看似无可替代的苦劳,来换取一张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没有动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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