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但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长久没有说话。
孙原走到他身后,肩上还扛着缴来的几口大刀:"首领,弟兄们都在问——下一步怎么办?"
施但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那封陆抗的信又看了一遍。"退兵待时"四个字在火光中清晰如新。
"传令下去,明日天亮,全军拔营后撤三十里。"他说。
孙原一愣:"撤?咱们刚打了胜仗!"
"这个胜仗,是拿命换的。"施但将信折好塞回怀里,转身望着孙原,"咱们救了三千多人,可建业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咱们一走,孙谦就要拿他们撒气。"
孙原咬牙:"那咱们就不走!"
"不走就得进城。"施但的嗓门陡然拔高,"进城就得占城,占城就得坐那张椅子——孙原,咱们这些人里有哪个坐过县衙的凳子?你给我指一个出来?"
孙原张了张嘴,终究哑了。
施但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后撤三十里,不是逃。是等。"
"等什么?"
施但没有回答。他抬目望向东方——武昌的方向。江面上,一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缓慢后退。
陆抗望着前方隐隐出现的建业城轮廓,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江风扯碎了。只有船尾掌舵的老兵隐约听见了半句——
"……该到了。"
建业城外的义军大营在黎明前开始缓缓移动,数万人无声地退向西南方向,留下一地熄灭的篝火和踩踏得泥泞不堪的营地。天光破晓的时候,建业城头那些战战兢兢守了一夜的士卒探头望去,城外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在田野上飘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攥紧了城垛的砖缝,指尖发白。
城内的街巷渐渐苏醒,商户试探着开了半扇门板,看见街上没有官兵横行,才敢把门板完全卸下来。米行的老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听见街上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大牢被劫的事,沉默着舀了一勺米,递给柜台前那个面黄肌瘦的老妇人时,没接她递来的铜钱。
"赊着。"他说,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老妇人愣了愣,捧着那袋米佝偻着背走了。街对面的药铺里,郎中把柜台上的几包草药往前来抓药的汉子跟前推了推:"拿着吧,不收钱。昨夜的柴刀……是你们的人给的。"
整条街上没有人高声说话,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开始在门楣上插了一截青竹枝。一根,两根,三根——到晌午时分,建业城里但凡有人住的巷子,几乎每一户的门楣上都多了一截青竹枝。那些竹枝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浅绿的光,像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里忽然长出的新芽。
蔡贡带着兵在街上巡查,看见那些青竹枝时愣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去拔最近一户门上的,还没碰到,那户门板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门内,浑浊的双眼盯着他,不躲不避。
"中领军,"老汉的声音很平,"老朽今年七十有三,活够了。你要拔这根竹枝,先把我这副老骨头拔走。"
蔡贡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士卒——没有人动,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拔刀。那些年轻的士卒望着门楣上的青竹枝,又望着老人干枯的面容,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
蔡贡收回手,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听见身后隐约传来说话声,像水滴入深井,一圈一圈漾开。
"插竹枝什么意思?"
"老规矩了,江东人插竹枝在门上,是为生人祈福,盼亲人平安归来。"
"亲人?谁的亲人?"
"……昨夜从牢里出来的,不都是人家的亲人么?"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