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李清照(2/2)
岁。
登基不过三个月。
她在樊楼与人争辩时,说的那些话——“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那时她不过是凭着一腔意气,为朝廷的决策辩护。
她知道自己的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来了赐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决策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说他每日在福宁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听说他为了筹措军资,把自己内帑的钱财全数充了国库,连宫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变卖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还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喜,有忧,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笔,她将那张素纸轻轻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极细的涟漪。
“阿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官家……是什么模样?”
李格非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那个素来聪慧冷静、嘴上从不饶人的女儿,有一天会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是红着脸问的。
李清照见父亲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在盏沿上,茶盏晃了晃,差点打翻。
她扶住茶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女儿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阿爹不必当真。”
李格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好像看见女儿长大了,又好像看见她正要离开。
不是嫁人,是从他心里走出去,走进另一座院子里,走进另一个身份里,走进一段他再也够不着的人生里。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李清照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揉了,扔进纸篓里。
再写,再揉。
再写,再揉。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才终于搁下笔,将纸篓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都藏进去。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御街方向的华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交混在一起,将整座汴京城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