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上空回荡。德顺爷能听见吗?他希望德顺爷能听见,希望母亲能听见。
傍晚,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大哥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对,看着咱们呢。”
大哥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德顺爷,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他不能哭。他要笑着,让他们知道他很好,他过得很好。
第二天清晨,河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枣树。大哥还没起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子里的几声鸡鸣。晨光刚刚爬过东边的屋顶,斜斜地照在枣树上,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照得像一盏盏小灯笼。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脆,汁水在齿间炸开。他想起父亲种这棵树时的样子——父亲蹲在院子里刨坑,母亲在旁边扶着树苗,他蹲在门槛上看。父亲说这棵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枣吃了。他问什么时候长大,父亲说快了。他等啊等,等了三年,树终于开始结果了。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河生,你怎么起这么早?”大哥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睛看他。
“睡不着。”河生又摘了一颗枣,“哥,这棵树有五十多年了吧?”
“五十七年了。爸走的那年种的,你还没出生。”大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滑过,“爸说,种棵树,留给后人。后人就是咱们。”
“嗯。”
“你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爬上去就不下来,妈在下面喊,你装听不见。”大哥说着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又看见了那个骑在树杈上不肯下来的男孩。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河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红枣,“爸种这棵树,不是为了吃枣。”
大哥看着他。
“他是想让咱们记得,根在这里。”河生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
大哥沉默了。他站在河生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初升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上午,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到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用旧罐头瓶装着,瓶口用塑料袋封了好几层。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河生站在检票口。
“再送送。送上车。”
河生没有拦他。大哥一直送到车厢门口。列车员拦住了他。他站在车门外朝河生挥手。
河生从车窗里看着他。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根。河生朝他挥了挥手。
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河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景飞速地掠过去——玉米地、麦田、村庄、河流,一块一块地从眼前闪过,像一部快放的电影。
回到上海时天已经快黑了。林雨燕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下了出租车,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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