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子厚了,背也弯了一些。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高兴,是心疼,是骄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妈,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母亲说,“你别挂念。”
“地里的活,您别干了。让哥干。”
“你哥也忙。我能干就干点。”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闲不住。她这辈子,就是在土地上过的。不让她干活,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天晚上,河生睡在他小时候睡的那间屋里。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是母亲准备的。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芦苇秆扎的,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他小时候就是看着这些报纸睡着的。现在又是这些报纸。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铜铃在,书签在,照片在,钢笔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有虫鸣,吱吱吱的,很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二
第二天一早,河生被鸡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亮斑。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母亲在喂鸡。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嫂子在做早饭。
他起了床,穿上衣服,走出屋。院子里,母亲正在撒玉米粒喂鸡。七八只鸡围着她,咕咕咕地叫。看见他出来,母亲抬起头,笑了:“起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河生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院墙还是土坯的,但比去年高了,也厚了,是大哥新垒的。院角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院子中间放着一个石磨,磨盘上晒着几件衣服,是陈冉的小褂子。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玉米糊糊,一盘咸菜,几个馒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了。”她说。
河生坐下,开始吃。玉米糊糊很稠,是用新玉米面熬的,很香。馒头是白面的,很大,一个就能吃饱。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很咸,但很脆。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糊糊,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他帮着嫂子收拾碗筷。嫂子说:“你别忙了,歇着吧。”他说:“没事,我在学校也干活。”
收拾完了,他问母亲:“妈,我爹的坟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母亲指了指西边:“在西边坡上,能看见黄河。你大哥带你去。”
大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锨。“走吧。”他说。
兄弟俩出了门,往西走。村西头是一片坡地,种着玉米和红薯。地里的土是黄的,干巴巴的,踩上去噗噗地响。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走在地里,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玉米秆和天。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块坡地上。大哥停下来,指着一个土堆说:“就是这儿。”
河生看着那个土堆。不大,圆圆的,上面长满了草。草很高,有的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还能认出来:陈有根之墓。
他从大哥手里接过铁锨,开始给坟培土。土很硬,一锨下去,只铲起一小块。他一锨一锨地铲,把坟边的杂草铲掉,把塌下去的土培起来。大哥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培完了土,河生把铁锨插在地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看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在上海挺好的,上的是交通大学,学的是船舶工程。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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