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得进去了,她就笑了。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时辰火候,可她有她自己的法子。那些法子传给了林雨燕,林雨燕也不识字,可她也懂了。懂了母亲的那些法子,懂了母亲的那些话,懂了母亲这个人。
下午,方卫国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大寒了。”
“大寒了。”
“你吃八宝饭了吗?”
“吃了。你嫂子做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太甜了,腻。你嫂子做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你嫂子做的八宝饭,比你妈做的还好吃。你妈做的八宝饭,红枣放得少,桂圆放得少,不甜。”
“你胡说。我妈做的八宝饭才好吃。红枣少,可甜。桂圆少,可香。她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正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偏心,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偏心了。你偏你妈,你偏你大哥,你偏你老婆,你偏你闺女,你偏你儿子,你偏你儿媳妇,你偏你孙子。你谁都偏,就是不偏自己。”
河生没有接话。
“河生,大寒了,冬天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大寒。1985年,大寒,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是。你听过我哪一句?咱俩谁也别嫌谁。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咱俩都是嘴上答应,心里不听。”
大寒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你不回来,它也好看。树好看,你回来更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你回来,树就好看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寒”。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大哥不写字,大哥只会种树、做鞋、晒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立春快来了。大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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