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河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景飞速地掠过去,他想起大哥年轻时的样子——高高的,壮壮的,背着他上学。大哥的背很宽,很稳,像一艘船。他在船上看风景,大哥在河里走。现在大哥老了,背驼了,可他还在走。走得很慢,可他还在走。
回到上海,天已经快黑了。林雨燕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下车,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
“回来了。”
“大哥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他炖了鸡,让我带好给你。说你的手艺比他好,可这是他的心意。”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大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他只会做。他做的,比说的好。”
“嗯。”
河生把干枣倒进盘子里,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大哥在树上打枣的样子,骑在树杈上,举着竹竿,一下一下地敲。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得满院子都是。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篮子。
“甜吗?”林雨燕问。
“甜。”
“大哥种的枣,甜。”
“大哥种的枣,一直甜。”
立冬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的书房,书桌上摊着一本新书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信纸上写着:“河生,我的新书写完了。《立冬笔记》。我写了一个月,写了几万字。写不动了,可还是写完了。你替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你眼神不好,戴上老花镜看。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眼神不好也不配眼镜。”
河生笑了。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方卫国寄来的那本《立冬笔记》,河生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翻开。他先泡了一杯茶,龙井,今年的新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书房里慢慢散开。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才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冬。
“立冬,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一日,水冷三分。河水凉了,船少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立冬过后,河里的船就少了。船夫们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等着来年春天。德顺爷也是。他把船拖上岸,涂上桐油,然后坐在河边抽烟。我问他,德顺爷,你冷不冷?他说不冷。河生,德顺爷说不冷,其实他冷。他不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喊苦。”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德顺爷不喊苦,他也不喊苦。方卫国也不喊苦。他们都不喊苦。可他们苦了一辈子。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写得好。”
“写得好就好。你替我给德顺爷烧点纸。说我想他了。说他的铜铃还在,还在响。”
“好。”
“河生,你大哥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可不碍事。他给我打了枣,晒干了。甜。”
“甜就好。你大哥种的枣,一直甜。”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停不下来。河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等方卫国咳完,等了好一会儿。
“卫国,你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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