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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立冬了。”
“立冬了。我在大哥家。”
“好。你替我给大哥拜个年。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还没过年呢。”
“先拜了,省得过年忘了。”
河生笑了。“好。我替你拜。”
“河生,你在大哥家住几天?”
“过几天就回去。”
“多住几天。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陪陪他。”
“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它的根扎得很深。冻不着。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五天。五天里,他帮大哥劈柴、扫院子、喂鸡。大哥不让他干,说他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河生说不累。大哥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喊累。年轻时候不喊累,老了还是不喊累。河生笑了笑,没接话。他把劈好的木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船厂里排列的钢板。大哥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手艺还在。河生说在。在了一辈子了,丢不了。
第三天,大哥把那棵枣树上最后几颗干枣打了下来。河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大哥骑在树杈上举着竹竿。大哥老了,爬树的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可他稳稳地坐在树杈上,一下一下地敲。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得满院子都是。河生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篮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带着甜香。
“河生,你带回去。给你媳妇,给你闺女,给你儿子,给你儿媳妇,给你孙子。你孙子叫方远,方卫国的孙子,你当亲孙子待。那孩子嘴甜,爱笑,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不爱笑。”
“不爱笑?你小时候可爱笑了。妈一叫你,你就笑。你一喊妈,她也笑。你们娘俩对着笑,笑了一辈子。”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四天,河生去给母亲上坟。大哥陪他去的。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风从黄河上吹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的电影上映了。方叔叔来看我了,他看了我的字,说进步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停了就老了。可河生不想停。他还能写,还能走,还能回来看大哥,还能站在黄河边上看水。
第五天,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去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检票口了。”
“再送送。送上车。”
火车来了。河生上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大哥。大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
“哥,你回去吧。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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