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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零章 白露(4/4)

方卫国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

    “河生,我下个月来上海。”

    “下个月?什么时候?”

    “十月八号。寒露。票买好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你腿不好,别来回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腿疼也不说,忍着。你忍着,我心疼。”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不接。我在家等你。”

    “好。你在家等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方卫国要来了。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河生。他骗过所有人,没骗过河生。

    白露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红了?”“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白露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要来了。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白露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您要是在,一定也来。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敢给您看。他怕您批他。您太严了,他怕您。其实他不怕您,他怕您失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白露的第十二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白露为霜”。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白露为霜”。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白露快过完了,秋分快来了。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白露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白露了,凉快了,你该来了。你来了,咱俩一起去黄河边看看。看看小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枣红了,该打了。你来了,咱俩一起打。你拿竿子,我接枣。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