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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处暑(3/5)

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处暑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那些鸟精得很,专挑红的吃,不红的都不看一眼。它们比你嘴还刁。”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

    “快了。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已经红透了,好几颗裂开了口子。处暑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

    处暑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新书——《处暑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处暑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处暑。“处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处暑过后,天气就凉了。早晚凉,中午热。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长大了懂了。人生也是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早上还年轻,晚上就老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话——“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从十七岁记到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处暑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处暑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处暑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处暑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处暑清风’送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可还差得远。他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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