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他的字比去年又好了不少,笔画不再飘,落笔有根了,横平竖直,筋骨分明。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河生站在前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方卫国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字老了。字老了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字里有了时间。笔画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等过的人。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风。处暑的风。”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风,就是有风。你说处暑的风,就是处暑的风。我信你。”
“嗯。”
“河生,处暑了,夏天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处暑。1985年,处暑,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处暑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清理场地,拆脚手架,打扫卫生。电焊的火花没有了,切割机的嘶鸣没有了,只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完成了?”
“完成了。下个月海试。明年冬天交付。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三个月,大伙儿加了不少班,可谁也没抱怨过。”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那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可站在实船面前还是觉得不一样。图纸是图纸,钢铁是钢铁。图纸上的一条线,到了船坞里就是几吨重的钢板,要几十个人抬。图纸上的一个焊缝符号,到了焊工手里就是几千度的电弧,要在钢板上一寸一寸地走,手要稳,心要定,不能急。如今这块钢铁活了,有了骨架,有了血肉,有了呼吸。再过一年,它就要入海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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