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寒星 四(3/3)
> “铛”的一声,让布彦泰的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抖。
“若有人误解中央美意,意图割据,乃至引狼入室……”徐树铮的声音压低,低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在这死寂的堂屋里,每个字都冷冽、锋利,能刺痛耳膜,“那这保境安民的军队,也就不得不做点别的了。比如,清除匪患。比如,平定叛乱。”
堪布闭上了眼睛,捻动念珠的手指更快了。朋楚克车林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布彦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屈辱与愤怒的火焰,在徐树铮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冰寒的恐惧压下。
徐树铮不再看他们。
他走回主位,没有坐。从怀中再次取出怀表,打开,平放在茶几上。黄铜表壳映着炭火,秒针一格一格,不疾不徐地跳动。
“嘀嗒。嘀嗒。嘀嗒。”
那声音被寂静放大,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今日,只是先与诸位通个气。”他语气放缓,重新带上那种冰凉的、程式化的平静,“《撤销自治、归附中华》的文书,我已拟好草稿。诸位带回,给活佛、盟长细看。明日此时,我在此静候佳音。”
他“啪”地合上怀表。
那声音,像给一段危险的乐章,画上了休止符。
“若无异议,便请用印、署名,公告全蒙。届时,徐某当奏明中央,为活佛、诸位盟长请功。草原长治久安,百姓永享太平,始于今日。”
他微微欠身。
是送客的姿态。
“若……”朋楚克车林嘶哑地开口,用的是汉语,生硬,意思明确,“若活佛不允呢?”
徐树铮已走到《朔漠形胜图》前,闻言,侧过半张脸。地图上墨色的山脉阴影,沉沉地覆在他瘦削的肩头。
“活佛是明白人。”他淡淡道,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甘丹寺金顶的方向,“草原的平安,比一纸虚文更重要。僧俗百姓的性命,比一时意气更珍贵。我相信,活佛会以万民福祉为重。”
他转回头,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地图上库伦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点。
“三位,请吧。”
没有余地了。
堪布第一个起身,合十行礼,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依旧平稳,那绛红的背影,佝偻了些。
朋楚克车林跟着起身,深深看了徐树铮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转身走了。
布彦泰最后一个站起。他站得很直,年轻的脸庞因强烈的情绪微微扭曲。他看着徐树铮,看了好几秒,想用目光在那挺直的背脊上烧出一个洞来。最终,他只是猛地一甩袖子,大步冲出门。厚重的棉门帘被他摔得“哗啦”巨响,在寂静中久久回荡。
脚步声远去,消失。
堂屋里,只剩下徐树铮,和陈歆。还有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空气中弥漫不散的咸腥奶茶味,以及某种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