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回望的一眼,藏尽感激、庆幸与未曾说出口的谢意,他尽数接收。
王淑芬负责的病区内,康复出院的患者日渐增多。
空出的床位转瞬又被填满,只是后续入院患者病情愈发轻微。初期病区满是重症:持续高热、血氧骤降、呼吸困难,监护仪报警声昼夜不绝,嘈杂得令人心神俱疲。此后重症患者陆续转往ICU救治,空床收入轻症病患,尚能自理进食、下床活动、通话报平安。待到后期,轻症接连出院,床位空置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空整日,有时空置两日。
她时常凝望着空荡的病床失神。
洁白床单叠放整齐,枕头居中轻陷,是前人枕卧的痕迹;床头柜洁净空荡,监护仪黑屏静置。她暗自思忖,卧于此处的是何人,年长或年少,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女,如今是否平安归家,与家人团聚,是否在某个寻常午后,忽然忆起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忆起防护服下仅露双眸的医生奶奶。
一日,她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归属地显示黑龙江牡丹江。
“王院长,我是刘铁军。”
指尖骤然僵住,这个名字刻骨铭心。三年前,其父涉医疗纠纷,他带人来院闹事,拍桌怒骂、摔砸物品,言辞尖锐偏激,直指自己:“你们这些医生,都该死。”字字刺耳,她铭记三年。
此刻,名字赫然呈现在手机屏幕。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在武汉?”
拇指悬于屏幕许久,欲言又止,打字又删除,终究未曾回复。
手机再度震动,新的短信发来:
“我爸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对不起。”
无多余辩解,无情绪开脱,无事后推诿,仅有简单三字致歉。她静静凝望字句,窗外鸟鸣清脆,日光洒落屏幕,字迹泛着微光。
鼻尖微酸,无关往日委屈,恩怨早已释怀,只是心底尘封的芥蒂悄然消融,万般心绪缓缓化开。
指尖轻敲回复:
“过去了。保重。”
消息发送完毕,她静立窗前,窗外武汉,樱花尽数盛放。
不再是零星初绽,而是满城烂漫。沿街樱树繁花满枝,粉白如云绵延无尽,花瓣随风纷飞,盘旋飘落,覆于地面、车身、行人肩头。似雪却非雪,冰雪寒凉,樱花温软;雪自天降,花自枝生。
凝望良久,她举起手机,拍下盛放最盛的樱树,满树繁花不见枝干,发送给李明远。
“樱花开了。”
对方秒回:
“好看。”
“什么时候回来看?”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发来一个浅笑表情,眉眼弯成月牙。
她亦唇角轻扬。
三月二十日,武汉新增确诊病例归零。
李明远在ICU内看到新闻推送,屏幕亮起,仅有一字:零。他微微怔神,指尖悬停半空,监护仪嘀嗒声响骤然清晰。随即继续查房,步履未停,逐床查看体征、仪器、面色。可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弛,未曾断裂,只是缓缓舒展,平稳的心跳重新归于寻常。
当日下午,他走出ICU,静立于住院部台阶之上。
日光和煦温暖,三月武汉的阳光厚重温润,远胜哈尔滨的稀薄清冷,暖意覆于面庞,宛若柔手轻拂。他抬眸望天,碧空澄澈如洗,干净透亮。连日来目光紧锁监护仪、喉镜、气道与起伏数值,他竟早已遗忘头顶尚有整片苍穹。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刺鼻消毒水味,亦裹挟春日气息:冻土苏醒的湿润泥土香,新芽初生的青涩清甜,还有淡到近乎虚无的樱花暗香。
拿出手机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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