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支撑(7/7)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零星的灯光。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灯光映在瞳孔上的反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能。”他说。
就一个字。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
“快了。”
她没说话。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必须说。哪怕只是听听。哪怕只是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冰,等着它慢慢化掉。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从半寸长到了一寸,发梢蹭在他下巴上,像一把小小的刷子。他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他也没有睡。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很重,很深,胸腔一起一伏,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天快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凌晨四点半的亮——天是深蓝色的,介于黑和蓝之间,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
两部手机同时震了。
嗡嗡。嗡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谁都没有动。然后他们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他的来电显示是“ICU值班”,她的来电显示是“病区夜班”。
“李主任,五床的患者突然血压下降,心跳加快,需要您回来。”
“王院长,丫丫的病情有变化,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请您马上过来。”
他们挂了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是黑色的,羽绒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领子翻起来,盖住她的脖子,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谁都没说“注意安全”。谁都没说“我等你”。三十一年了,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了。说出来的话是轻的,咽回去的话才是重的。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细密的、绵绵的雨,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缝在一起。他们奔入雨中,各自向岗位冲去。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了。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也被雨幕模糊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雨里变深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
白衣执甲,夫妻同心,以血肉之躯筑就抗疫长城,以并肩之力守护山河无恙。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并肩逆行,便是世间最美的模样。而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那个方向,叫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