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鼻子和嘴巴都罩住了。面罩的边缘压在脸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调好参数——吸入氧浓度百分之六十,呼气末正压八厘米水柱。面罩里开始起雾,随着小女孩的呼吸一起一伏。
王淑芬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小,整只手只能握住王淑芬的一根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烫的,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王淑芬没有松手。
“奶奶在,别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小女孩的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有一点疼。
呼吸机开始工作。嘶——嘭,嘶——嘭。活塞一起一落,把氧气送进小女孩的肺里。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八十三,八十七,九十一,九十四。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小胸脯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变慢了。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她睡着了。
王淑芬蹲在床边,没有起来。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是被人换成了两根木头。她的腰酸了。她的胃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咽回去了。
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小女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条缝,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她的手指还攥着王淑芬的手指,攥得没有之前紧了,但还是不肯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动作很慢,怕吵醒她。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上了两个ECMO。累。”
她单手打了两个字:“休息。”
拇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敲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他回:“你也是。”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中间只喝了半瓶水——从饮水机里接的,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吃了一块巧克力。她的胃又在翻涌了,酸水从胃里漫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她又咽了下去。
晚上,两个人都回到了驻地。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但不在同一个楼层。李明远在三楼,房间号306。王淑芬在五楼,房间号512。每天回到驻地,他们都会在大堂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碰到,有时候碰不到。碰不到的时候,就各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对方楼层电梯口的灯。
那天晚上,他们碰到了。
李明远从ICU回来,防护服刚脱掉,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被雨淋过。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从鼻梁两侧一直拉到下巴,像两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刮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王淑芬从病区回来,冲锋衣还没脱,拉链开着。她的脸被护目镜勒得变了形,颧骨处有两块红印,像被人掐过。印子的边缘是青紫色的,摸上去硬硬的,有一点疼。她的眼睛凹下去了,眼窝深深的。
两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上有湿疹,一粒一粒的,红色的,痒得钻心。他的手上有裂口,虎口处,食指上,中指上,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土地。
“老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是很久没喝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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