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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皇城之东,御史台。
御史台门前两株老柏,经冬愈黑,枝上压着一层薄雪,栖着数点寒鸦。
张载到门时,天已擦黑。
他向门吏递了名刺。
少顷,里边出来一名小吏,引他穿前堂、绕照壁,进了一间小厅。
厅中不甚举火,只一盏灯,一盆炭。
窗外雪光透进来,青白地落在墙上,灯焰反倒黄了。
左都御史姚振坐在炭盆边,身上裹着一领貂裘,手里捧着手炉,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眼来。
张载拱手道:“姚总宪。”
姚振点了点头,道:“坐。”
张载在下首坐了,肩头细雪化,洇出一小片深色。
姚振把手炉换过一只手,道:“外头还下着?”
“下着。”张载道。
姚振点点头,半晌,道:“这样晚来,必有缘故。”
张载一揖到底:“总宪,晚生此来,是为魏子安。”
姚振看了他半晌,把手炉搁在膝上,没有接话。
张载便把来意说了:如今朝议纷纷,有说魏子安拥兵自重的,有说他挟功邀赏的
兵部的题本压着,科道的风闻,一日紧似一日。
“晚生想请都察院出面,替魏子安说一句公道话。”张载道
“院里总持台纲,一言重于九鼎。
只要都察院肯说一句话,朝中那些风闻,便压得下去。”
姚振听罢,把手炉搁在膝上,半晌没有言语。
“张郎中。”姚振缓缓道:“你与魏子安,是同年?”
“是。”
“通家?”
“是。”
“你信他?”
“晚生信他。”张载道:“子安若想拥兵,早在秦州便可以不奉诏
他若想邀功,捷报上早该把自己写得天花乱坠。”
“可,姚总宪,子安....他没有。”
“他奉诏而不奉令,是为救秦州,报功而先报将士,是为安军心。”张载道:“这样的人,我信他。”
姚振点了点头。
“你信他,我信一半。”
张载一怔。
“另一半,”姚振道:“我不敢信。”
“总宪……”
“你先听我说完。”姚振抬手止住他。
“你可知,本朝太宗皇帝当年为何要改取士之制?”
张载应声道:“太宗皇帝惩五代之弊,与寇莱公更定取士之制,收天下之权于文臣,以绝武人跋扈之乱。”
“你记得就好。”姚振点了点头,缓缓道:“五代之时,武人拥兵,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五十三年之间,八姓十四君,易姓如传舍。”
“太宗皇帝深知其弊,所以与寇莱公定下这取士之制
以文臣治州县,以文臣掌钱谷,以文臣领方面,武人虽有战功,不得专兵。”
“本朝如今近二百余年太平,靠的就是这一条。”他声音不高。手炉里的炭,早已凉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张载:“如今魏子安是什么?是文臣。”
“文臣掌兵,原不过一时之权,一旦久握重兵,与武人何异?
太宗皇帝当年定下的制,还剩下什么!”
“总宪!”张载忙道:“子安不是那等久握兵柄的人。”
“甘肃复了,他自然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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