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低下头,继续缝。“科恩先生也是好人。他的手不细长。”
“他的手是干活的手。干活的手,不细长。”
“那我的手呢?”
“你的手,也是干活的手。但以后会变。等你造出大飞机,就不用自己削木条了。你画图,别人削。”
保罗想了想。“那我还是自己削。别人削的,不放心。”
伊洛娜笑了。“你跟你父亲一样。不放心别人。”
保罗抬起头,看着她。“伊洛娜姐姐,您见过我父亲吗?”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放心别人?”
“雅各布说的。他说你父亲在工厂里,什么事都自己盯着。别人干的,他都要再查一遍。”
保罗低下头,继续缝。“那他太累了。”
“累。但他说,‘累比错了好。’”
保罗缝完了最后一针,把针线放回盒子里。他站起来,看着那架飞机。蒙布绷紧了,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咚咚咚,像鼓声。
“伊洛娜姐姐,等我飞到一千米,您坐我旁边。我带您看海的那一边。”
“好。我坐你旁边。你开。”
伊洛娜在炮台住了半个月,写了十几篇笔记。她没有寄给报社——这些不是报道,是散文。她写海,写飞机,写保罗,写莱奥,写雅各布,写施密特。她写道:“施密特说,他以后要回林茨种地。但他不会种。马蒂奇教他,他学不会。马蒂奇说,‘你太胖了,蹲不下去。’施密特说,‘那我种不用蹲的。种玉米。玉米站着一棵一棵种。’马蒂奇说,‘玉米也要蹲。不蹲,种子埋不深。’施密特说,‘那我种不用埋的。种蘑菇。蘑菇不用埋。’马蒂奇说,‘蘑菇也要。不埋,不长。’施密特说,‘那我什么都不种了。买菜吃。’马蒂奇笑了。他说,‘买菜吃也行。但菜也是别人种的。你不种,别人种。别人种,你吃。吃的时候,想一想种的人。’施密特说,‘我想。每次吃土豆,我都想您。’马蒂奇说,‘那你就多吃。多吃,多想想。’”
她写完了,放下笔,笑了。她把稿纸摞好,放在桌上。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围着渔船飞,等着吃小鱼。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那艘渔船。伊洛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莱奥,你在看什么?”
“看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
“船在收网。网里有鱼。鱼在跳。”
伊洛娜看着那艘船。网确实在收,鱼确实在跳,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莱奥,”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当兵。”
“当到什么时候?”
“当到不想当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当?”
莱奥想了想。“也许永远想当。也许明天就不想。”
“你总是这样。没有计划。”
“计划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写。”
“写什么?”
“写海。写飞机。写你。”
“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不会说话。但你会等。等,比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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