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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二十一岁。
那时候第一波打工潮正抽干农村,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厂疯狂吸人。
先走的是最穷的。欠了债的,弟兄多分不到家当的,连地都没分上几分的。
然后不那么穷的也走了。
因为先走的那批人寄钱回来了。
隔壁李家老二在东莞鞋厂干了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件皮夹克,口袋里揣着一沓十块的,在供销社柜台上啪地拍开,给他爹买了一条红塔山。
他爹拿着那条烟在村口转了三天,逢人就递,说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家老二,在外头,一个月三百。"
三百块。
那年头村里一户人家忙活一整年,刨去种子化肥,到手也就五六百。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了。
年轻男人先走,再是年轻女人,最后连四十出头的都坐不住了,把地一撂,锁了门就上了火车。
陈建国没走。
他爹那年开春翻地的时候一脚踩滑,从田埂上摔下去,胯骨裂了条缝。
走不了,他是独子。
村里也有独子走的,把老人托给叔伯或者邻居,每月往家寄钱,但陈建国做不出来。
但不走不等于认命。
他十九岁那年跟镇上一个泥瓦匠学了手艺,师傅姓吴,酒糟鼻子,脾气暴,但活儿好。
跟着吴师傅干了两年,陈建国学会了砌墙、抹灰、看简单的施工图。
二十一岁起,他开始在附近几个村给人盖房子。
那几年盖房的多。出去打工的人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或者起一栋两层小楼,贴白瓷砖,在村里往那一立,就是脸面。
盖房要用砖。
青泽县东边有一大片黏土丘陵,绵延十几里,土色发红,粘性好。
陈建国在工地上见过用那种土烧出来的砖,硬度高,棱角利,敲上去声音清脆。
别的窑出来的砖,手指甲能抠出印子;这种土烧出来的,钉子划上去也就一道白印。
他开始琢磨。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边给人砌墙,一边在心里算,算了大半年。
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建设,公路要修,学校要翻新,乡政府的办公楼要加盖。
砖的需求量不小,但本地的窑少,大部分砖从外县拉过来,运费一加,到手价比出窑价高了将近两成。
如果在本地建个窑呢?就地取土,就地烧,就地卖。
他找了一个三十二开的牛皮纸本子,把能算的全算了。
土方量、烧窑的煤耗、砌窑体的砖头用量、工人的工钱、一块砖的成本、一窑能出多少块、卖什么价。
每个数旁边都标了来源,王家窑出窑价是打听来的,赵集砖厂的煤耗是老板娘说的,公路局的用砖量是从告示栏上抄的。
越算越觉得能行。
但他没跟任何人讲。
这是他的性格。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不张嘴。说出去就是话,话收不回来。兑现不了,丢人。
等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了。
他找的人,是张德明。
张德明比他大一岁,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
陈建国坐第三排靠窗,张德明坐他后面。上课传纸条,放学一起去河里摸鱼。
陈建国水性好,一个猛子下去能摸到藏在石头缝里的鲶鱼;张德明怕深水,就蹲在岸边拿网兜接着,接住了就乐得直蹦。
初中毕业那年,两人分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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