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上响了一下,被风吞掉了。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往前一窜。路还很长,白杨树没有尽头。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军区的时候,坐在他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起她在红兴镇修房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梯子上,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全是汗。他当时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蹲在热处理炉前面,手里拿着试样,对着灯光看,眉心的褶皱,专注到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
那双手。能画图,能握笔,能摸出仪器测不出来的公差。也能翻红薯片,也能叠被子,也能在他给她系鞋带的时候,低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现在那双手,是不是在发抖?是不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是不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什么都没了。
可他真的很想对说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想。一想就开不了车了。
前面的路从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不是他想慢,是路不让快。坑洼太多了,车身颠得厉害。但他还是想快一点,不是他急,是怕她真的等不了。
转过那个弯,红兴镇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了。灰蒙蒙的天底下,那片低矮的房屋,那条窄窄的巷子,那棵歪脖子树。
他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他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在调呼吸。他在让自己慢下来。
不能这样进去。
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幅样子。他不需要她担心,她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深吸一口气,把烟取下来。发动车子,继续开。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关。
巷口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钥匙拔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子里,灵幡在风里飘着,吹起来,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叹气。院门半敞着,门轴生了锈,被风推一下,吱呀一声,再推一下,又吱呀一声。
老张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傅少校……”老张的嘴唇在抖,“你可算来了……”
老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看见傅征,把粥放在石桌上,抹了一把脸。
“她……三天了。”老马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不吃不喝,不开门,不吱声。我们敲门,她不应。我们喊她,她不理。我们……”他说不下去了。
傅征没有问“她有没有事”。他知道她有事。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木门,漆成了深绿色,边角磨白了。门缝底下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你们先出去。”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马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他和那扇门,和那面灵幡,和那碗凉透了的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串车钥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开门,也许在等自己准备好。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怕。不是怕她不开门,是怕她开了门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看见她的脸——那张脸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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