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爸。”
“嗯。”父亲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活着”有关。
我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挺奢侈的。
下午两点多,王主任来查房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
“苏柠,感觉怎么样?”他拿着听诊器,放在我胸口听了听,“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
“很好,再吸一口。”
我又吸了一口。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但你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他合上病历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王主任。”我叫住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还有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柠,这个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
“王主任。”我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王主任叹了口气。
“根据你姐姐的情况,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王主任补充道,“如果你保养得好,心态好,积极配合治疗,也许会更——”
“更久?”我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对。”
他说“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他需要一个“对”字来维持一个医生的体面,来维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善意谎言。
“谢谢你,王主任。”我笑了一下。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他走之后,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关节——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在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大概还有一年左右”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那句话变成了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黏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年。
一年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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