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4/4)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是凉的。
那种彻底的、毫无余地的凉。
我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被太阳晒蔫的葡萄。嘴唇很薄,血色淡淡的,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像两个小小的悬崖。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苏柠,你还能活一年。”我对自己说,“这一年,你得好好过。”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穿着睡衣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母亲还在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的。父亲在卧室里,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是在放深夜的体育节目,解说的声音很激动,但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像在哭。
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灯是姐姐选的——不,不对,这间房间以前是姐姐的。
苏滢走了之后,母亲把我的房间搬到了这里。她说:“你姐姐的东西都还在,你不要动,就住在这里,陪陪她。”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母亲想让姐姐在这个家里继续“存在”下去。如果这间房间空了,如果姐姐的东西被收走了,如果墙上姐姐贴的那些贴纸被撕掉了,那就意味着姐姐真的、彻底地、不在了。
所以她让我住进来,让我睡姐姐的床,用姐姐的书桌,穿着姐姐留下的那件旧睡衣。
睡衣是粉色的,棉质的,洗了很多次,软得像云朵。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我把脸埋进睡衣的领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栀子花味的。
姐姐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栀子花味覆盖。
“姐。”我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天花板上那盏灯安静地亮着,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扑棱扑棱的,在找出口。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起来——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我的生日。姐姐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嵌在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里。
我又开始数。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五百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