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长夏(4/4)
r> 城墙上没有风。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官道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斥候每天出去探,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汗,嘴唇干裂,脸晒得脱皮。契丹人在北边没有动静,没有集结,没有调兵。但谁也不敢松口气。也许他们秋天来,也许不来。
柴荣让人加固了城墙。不是大修,是把裂缝填上,把松动的砖重新砌好。派了民夫,管饭,一天两顿。民夫都是城南种地的老百姓,地里的活干完了,来干城墙上的活。干一天,给一天粮。粮不多,但够一家人吃。老百姓愿意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俊生去城墙上看了几次。那些民夫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刘老根的儿子,赵二的邻居,隔壁王家的小子。他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毛巾,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裤子都洇湿了。他们在城墙上和城下运土、和泥、砌砖、挑水。没什么人说话,干活就是干活。一个年轻的民夫从城下挑了一担灰浆上来,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歪向一边。他咬着嘴唇没有松劲,一步一步走得还算稳当。汗水滴在城墙上,很快就干了。
“李先生,你说这城墙,契丹人能攻破吗?”刘老根的儿子放下手里的砖,直起腰歇了口气。
“攻不破。只要有人在上面守着,就攻不破。”
“那就好。”他又蹲下去,继续砌砖。他把砖对齐了,用瓦刀刮掉多余的灰浆,动作不怎么利索,他才学了没几天。
李俊生看着他身上的伤疤。背上好几道,长长的,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别的什么伤。他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没有问。这年头,谁身上没有几道疤?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
地里的苗长到膝盖高了。小米的杆子粗了,叶子宽了,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像一大块绿色的绸布。刘老根蹲在地头,抽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那些苗。他的脸晒得更黑了,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先生,你看这苗。壮了吧?”
“壮了。”
“肥上去了,水跟上了,能不壮吗?”他把烟灰磕在田埂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咔咔响了几声,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收了,就不怕契丹人了。”
李俊生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苗。风吹过来,叶子擦着他的脸,有一点痒。他伸手拨开叶子,看到叶子上趴着一只虫子,绿色的,和叶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能是一只蚜虫,也可能是别的,他叫不出名字。他用手指把虫子弹掉,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唱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很慢,拖得很长。歌声在田野上飘着,被风吹散了。
这段时间李俊生经常做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坐在国防大学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方教授站在讲台上讲战略学的课。身边都是同学,穿着军装,低头做笔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泥。他抬起头,教室里没有人了。方教授也不在了。课桌上落了一层灰。窗外不是操场,是邺都城的城墙。城墙上站着士兵,拿着长矛,朝北边看。他在梦里自己喊了自己一声,没有喊出声,嘴张开了,就是没有声音。
他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汗。被子被蹬到地上了,枕头湿了一片。营房里很热,蚊子嗡嗡地叫。小禾睡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攥着他的袖子。屋里太热了,她只盖了一层薄布,肚子露在外面。他伸手把布给她拉上去盖住,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什么,又睡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房梁上,一道白线。他看了很久,才又闭上眼睛。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