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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分下去之后,日子没有变轻快,反而更沉了。分地的时候是冬天,地上全是雪,老百姓领了地契揣进怀里,回家等着。雪化了,地露出来了,他们扛着锄头去了城南,站在自己的地头上,才发现手里那张纸是轻的,地是重的。翻地、耙地、整垄、下种,哪一样都要力气,哪一样都要时间。邺都城的冬天还没过完,风从北边刮过来不带商量,站在野外一个时辰,手就僵了。
李俊生每天去城南。不是他要去,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地是他分的,种地的是老百姓,他夹在中间,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他也不做什么,就在田埂上走,看看哪块地翻了,哪块地还没动。有时跟人聊几句,更多时候不说话。走着走着,靴底糊了一层湿泥,越来越沉,回去的时候要在石头上磕半天。
刘老根那块地在漳河边上,离城五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到地头天刚亮,干到晌午歇一歇,啃两口干饼,再干到天黑。回家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是腿有毛病,是累的。李俊生碰到他好几回,都是在他收工的时候。两人在田埂上碰见了,刘老根放下锄头,从腰里摸出烟袋锅,装上烟叶,点上。他抽烟不往肺里吸,含在嘴里转一圈就吐出来,像个小孩在玩。
“李先生,你天天来,不嫌累?”
“不累。走走路,比坐着强。”
“你们当官的,坐着不挺好的?哪像我们,一天站到晚,腰都快断了。”
“坐久了腰也疼。”
刘老根斜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就是一个老头听了句不靠谱的话之后的反应。
“李先生,你说这地,今年能收多少?”
“我不懂。你种了一辈子,你说了算。”
“老天爷说了算。”他把烟灰磕在田埂上,“风调雨顺,多收点;闹灾,少收点;契丹人来了,颗粒无收。”
李俊生没接话。他蹲下来,捏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碾碎了。土是湿的,能攥成团,松开手还能保持形状。这是好土,刘老根说的,黑土,肥。他看着手里的土,又看看远处的田。地翻了大半了,新翻的土颜色深,太阳照上去泛着油光。没翻的还是枯草一片,黄不拉几的,像块旧毯子。这块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契丹人第一次南下那年,种地的就跑了大半。跑了的地没人种,草长到齐腰高,兔子在里面做窝。现在草被翻进土里,沤烂了就是肥。人跑了又回来了,地还是那块地。
“刘老根,你以前是哪个村的?”
“相州北边,漳河边上。契丹人来了,跑了。跑了三年了。今年契丹人退了,才回来。”他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家没了,地被占了。邺都城里有亲戚,就来了。来了没饭吃,听说这边分地,就来了。”
“想回去吗?”
刘老根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条漳河,河水解冻了,流得不快,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看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回了。回不去了。那边现在是谁的地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种吧。种几年,攒点粮,再说。”
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问“攒了粮之后去哪儿”,刘老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年头,知道明天在哪儿就算不错了。
新军的人越来越少见到。他们去城外拉练了,一营二营三营四营全去了,营地里只剩下几个伙夫和一堆劈好的柴。赵匡胤说要在野外练三天,练配合,练夜战。李俊生没跟去,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料,去了碍事。陈默也没跟他说什么,走的时候只说了句“先生,我去了”。李俊生说“注意安全”。陈默点点头,背上弩,出了门。他左臂的伤好了,但走路的时候左手还是垂着,不是故意的,是肉里长了新疤,扯着筋,抬不起来。
那三天营地里很安静。灶台不烧火——人都走了,做了饭没人吃。苏晚晴还是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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