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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退兵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城墙上巡视。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每一处修补的痕迹,他都烂熟于心。砖是青灰色的,有些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垛口上的石灰层脱了一大片,像老人脸上掉了皮的斑。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习惯性地挺了挺腰板,但没有说话。这些天,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个穿着灰色棉袄、腰里别着瑞士军刀的年轻参军。他不骂人,不罚人,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在城墙上走一圈,看一眼城外,然后离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安心——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一个带着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的人,一个每次出城都能活着回来的人。这样的人站在那里,比一百句“守住”都有用。
城外起了雾。冬日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稠粥,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连城下的护城河都消失了,仿佛整座城悬浮在云海之上。李俊生扶着垛口,眯着眼睛看向北边。青砖的冰冷透过棉袄的袖子渗进皮肤,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契丹人还在那里。斥候回报说,契丹人退到了洹水北岸,离城四十里。四十里,骑兵半天能到。半天,就是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他们从洹水冲到邺都城下,足够他们架起云梯、撞开城门、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他们还没有走,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兵?等城里的守军自己撑不住?
雾中传来了马蹄声。急促而密集,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瓦上,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李俊生侧耳倾听,在心里默数——一匹马,骑手很急,没有减速。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推开了。脚步声上了城墙,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踏踏声。一个浑身是雾气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脸上被寒风吹得又红又紫,嘴唇干裂出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李参军,契丹人……契丹人拔营了!”他的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兴奋压过了疲惫,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看着斥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希望的光。在斥候这个行当里,当了十年斥候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第一次看到契丹人退兵的年轻人,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用看到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在雪地里磨刀的骑兵的年轻人。
“拔营?往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其实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发抖。
“北边。往北走了。全走了。骑兵、步兵、民夫、粮车——全走了。”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把被折弯的弓,“营地里什么都没留下。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锅都带走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马蹄印、车辙印、灶灰、烂草鞋,还有几堆马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有没有伏兵?”
“看清了。小的跟着他们走了十五里,一直走到洹水北岸。他们过了河,拆了桥。河面上的冰被凿了,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斥候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水,袖口上沾了泥,抹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小的在河边蹲了半个时辰,看着他们往北走,走到看不见了才回来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看向北边。“再去探。探到他们过了洹水还不回头,再回来报。路上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契丹人退兵的时候最喜欢设伏,你盯着他们的尾巴,别让尾巴把你叼了去。”
“是!”斥候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城墙的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雾中。那急促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轻快,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快。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雾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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