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新换的蜡烛,烛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窗外传来鸟叫声,天要亮了。
“李公子,”柴荣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辛苦你了。”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身体一挨到椅子,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他的手指破了,腿也疼,膝盖被马鞍磨破的那块皮还没好,又被绳子磨破了一层。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摇了摇头。“不辛苦。柴兄,契丹人粮草被烧,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运粮。退兵,邺都之围就解了;分兵,城下的兵力就少了。不管哪一条,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柴荣点了点头。“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一条?”
“耶律德光不会退兵。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退过。他会分兵。”李俊生顿了顿,想了想自己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的那些路线,“分兵去运粮,至少要分一万人。一万人走了,城下就只剩两万。两万人围城,我们有机会。”
“什么机会?”
“出城野战。不打正面,打他们的运粮队。运粮队人多,但不善战。我们打一次,他们就怕一次。怕了,运粮就更慢。更慢,城下的兵就更饿。更饿,就更容易打。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
柴荣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光线在慢慢变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烧粮草,不是会算距离,是会让人在没路的时候看到路。”
李俊生没有说话。
“契丹人围了城,所有人都觉得完了。你觉得没完。契丹人粮草充足,所有人都觉得要守不住了。你觉得守得住。契丹人分兵去运粮,所有人都觉得机会来了。你觉得还是一个圈。”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地图。我脑子里装的是地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我都装在脑子里了。契丹人走哪条路,会从哪里来,会从哪里退,我也装在脑子里了。他们想的,是打赢这一仗。我想的,是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所以他们只能看到眼前那一步,我能看到三步、五步、十步。”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说,打完这一仗之后,我们做什么?”
“练兵。整顿军制。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从一万练到两万。兵强马壮了,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契丹人不来了,朝廷就不敢动了。朝廷不敢动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喘过这口气,再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在慢慢变亮,云层在慢慢变薄,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白光——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征兆。
当天下午,斥候回报:契丹人分兵一万,北上运粮。留在邺都城下的,还有两万人。耶律德光没有退。他分了一万人去运粮,自己带着两万人继续围城。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张永德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
“柴公子,契丹人分兵了,城下只有两万人。我们出城打一仗?”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他站起来,和张永德站了个并排。“不能打。两万人,还是比我们多。七千对两万,野战没有胜算。打赢了,损失惨重;打输了,城就没了。不能赌。”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围?围到我们粮尽援绝?”张永德的声音提高了,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得通红。其他几个将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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